两人来到方才酒店服务生推着餐车停留的门前,再次敲响了门。
“咚咚咚——”
“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刚才忘记送配套小食了,现在给您补送。”
门开的瞬间,安语尘和段言知直接冲进来,啪啪一顿拍照录像。
王易梦吓得失声尖叫,光着脚逃进套间的卧室,砰的甩上门。而谭时明则站在原地,不但不慌,脸上甚至还露出了戏谑的笑意。
“这么巧,我的妻子和我的师弟一起来了。”谭时明的声音淡定,甚至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安语尘紧张到面色惨白,脑子里嗡嗡鸣响。
她明明来之前在脑海中进行过无数次演练,可当真正要与谭时明对抗时,本能地恐惧瞬间将她吞没,竟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手势,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段言知原本还神经紧绷地挡在两人中间,生怕两人打起来,见安语尘突然坐下,简直惊呆了:“喂!你是来做客的嘛?”
安语尘却跟听不见似的,嘴唇已经咬得发白,浑身发冷。
段言知实在看不下去,索性替她开口:“她要求协议离婚。谭总,你反正有别的女人,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听见这话,谭时明笑了。他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打量安语尘,像在欣赏一个掌中的玩物,道:“我不明白,我们明明这么恩爱,你为什么非要离婚?”
“什么……为什么?”安语尘震惊地抬起头,终于从嗓子里断断续续挤出声音,“你……在我眼皮底下……出轨我最好的朋友,我要求离婚……你怎么还有脸问……为什么?”
“我不认为我们的婚姻有什么问题。”谭时明无辜地摊开手,“我和王小姐只是想单独谈点事,不想被别人打扰罢了,怎么就成出轨了呢?”
“你们谈什么事,需要在酒店开房穿着浴袍谈?”段言知简直气到发笑。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到自己敬佩的谭师兄,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之徒。即便人们常说股市是人性的体现,可真实的人性远比股市更加狰狞丑陋。
他恨自己识人不淑,在房间里暴躁地来回打转,随手拿起小餐车上的东西,讥讽道:“还以为谭总点了什么好酒呢,结果只是橙汁。”
“酒精影响‘谈事’的效果。”谭时明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师弟,都是男人,你应该懂的吧。”
“无耻!”安语尘的恐惧终于被愤怒冲破,不再和他啰嗦,起身去敲卧室的门,“王易梦,你到底为什么要为这么个渣男背叛我?”
门突然被拉开,王易梦的脸色铁青,她已经匆忙穿好了衣服,脸上的粉妆斑驳,唇色却依旧红得吓人。
“安语尘!你不也带男人来酒店开房么,有什么资格说我?”王易梦的声音尖利,一把一把推安语尘的肩,“你抓我的奸,我还反过来抓你呢!”
“你胡说……”安语尘万万没想到王易梦竟还能反过来泼她脏水,浑身发麻,几乎快要站不稳,“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你当我是好朋友?”王易梦冷笑,“以前学校那些破事我就不提了,现在你突然在这里出现,摆明了就是要我难堪!”
“……我让你难堪?”安语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拜托,难道是我逼你出轨我老公的?”
王易梦不答,冷哼一声,举起手机反过来拍安语尘和段言知,一边拍还一边配音:“大家都来看啊,安语尘带野男人开房,被当场抓奸了!没想到我这个好朋友啊,居然婚内偷情!”
安语尘气极了,也举起手机拍摄,“我没有出轨,出轨的是这两个人,是他们两个!”
场面一时变得无比荒诞,谭时明突然吼了一声:“够了!”
他的面色瞬间沉下,斯文不复存在,眼神里只剩阴森。
“安语尘,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胡闹?你不知道你那个废物哥哥,刚闯了大祸么?”
*
“你只有安鸿鹄这么一个亲哥哥,他出了这么大事,居然还是人家小谭第一个来通知我。”
安父的语气里满是责备,双手剪在背后,站在香缇别墅的客厅一角,眉头紧锁。
而安语尘只是沉默,陪在父亲身旁站着。
抓奸闹剧的隔天一早,她就接到父亲安国伟的电话,说他已经坐上从老家来上海的火车,当天中午要和她在香缇别墅见面,一起解决哥哥的事。
安语尘在电话里怎么劝安父都不听,她只好忍着恶心,再一次来到这个她逃离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的地方。
她那个出事的哥哥安鸿鹄,只比安语尘大十三分钟,两人是龙凤胎。
二十多年的三线小城,医疗条件还很差,安母怀孕时,全家都以为只有一胎。分娩当天,安父在产房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喜笑颜开,医生却突然惊呼,产妇的肚子里竟还有一个孩子。一下子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安母意外大出血,又诱发了急性心衰,生下安语尘后没多久便离世了。
安父一直没有再婚,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但成了街坊邻居口中光荣的模范父亲,甚至还因此当上了老家的基层妇联主任。
保姆刘姨这时端来一杯水,假客气道:“安先生,您喝点水。”
“哎,好嘞,谢谢,太感谢了。”安父连连弯腰向刘姨道谢。他在老家也算是体面人,可到了上海,浑身上下都透着掩不住的局促。
安语尘瞧着这杯水,是连一片茶叶都没舍得放的白水,还故意倒在一只假瓷杯里,摆明了是在气安语尘。
“您一直站着多累啊,坐下聊,有需要随时叫我,千万别客气。”
刘姨笑着说完,转头开始擦早就干净明亮的客厅地板,正是父女俩刚才罚站的位置。
“哎,谢谢您,打扰了。”安父拘谨地在沙发一角坐下。
刚和刘姨客气完,他转头就朝安语尘板起脸,将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瓮声道:“喝水。谭家对咱们不错,你要学会知足。”
「对咱不错?一大早火急火燎把您叫过来,谭时明自己却不出现,大中午的,只让人饿着肚子喝白开水,这叫对咱不错?这不就是折腾人么?」
安语尘心里虽这么想,却忍着没有说出口。她太了解安父的脾气了,但凡她敢争辩,必然会换来一顿更加让人疲惫的训斥。
“哥哥的事你也不关心,家里也全靠刘姨操持,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干嘛?”安父数落个不停,“还有,上个月的钱你怎么没按时打来?”
“上个月……”安语尘诉苦不能,只能在心里叹气,“我工资发晚了,过几天给你补上。”
“就知道你那单位不行。”安父嗔怪,“搞什么股票,全是虚头巴脑骗人的东西,我看你的硕士读了也是白读,还不如当初听我的话,考个编制,或者跟你哥一样,踏踏实实搞生产,为人民做贡献。”
安鸿鹄是大专肄业,在成圣生物的仓库当保管员,这份工作还是安语尘结婚后求谭时明帮忙找的,可在安父口中,安鸿鹄却成了安语尘的榜样。
她忍了又忍,问:“我哥这次又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错。”安父这才说起,“鸿鹄就是和几个朋友吃了个便饭,他那小组长小题大做,居然就要开除他,真是不讲理。”
这话非常耳熟,安语尘在上一世听过无数次,于是她问:“哥哥就只吃了个饭?没有喝大酒?没有闹事砸了设备?没有耽误疫苗放冷库的时间导致一批货通通报废?”
安父瞪她一眼,“胡言乱语什么呢?我一直教育你做人要格局大一点,怎么总跟我管的那些婆婆妈妈一样,就爱纠缠这些细节?”
“不是我纠缠细节,而是如果哥哥只是正常吃饭,根本不可能被开除。爸,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哥哥犯的错?”
“这世上没做错事却倒霉的人多了,你只是没见过世面。”安父不屑地瞥她一眼,“谭总可比你懂这个社会,他知道这事后,第一时间请我过来解决,你倒还在这愣头愣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安语尘实在憋屈,道:“谭时明这么大张旗鼓叫你过来,到底是叫你来解决哥哥,还是来解决我?”
“我能怎么解决你!”安父气得站起身,“你最近是不是中邪了?不打钱、不管家里的事,一个人活的越来越自私!我看别人说得对,你就得赶紧生个孩子,好好收收心!”
“哥哥的事,我管不了。孩子,我也生不了。”安语尘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口,“爸,我要离婚了。”
话音刚落,安父抬手,“啪”的一声,用力朝安语尘的头皮拍下。
他从小就是这么打她,因为这样既可以教训孩子,又不像扇耳光那样容易留下痕迹。虽然安语尘结婚后,他没有再这样打她,但听到她要离婚后,又忍不住动了手。
“你疯了么!”安父怒道,“你能嫁到谭家,有多少人羡慕你?你倒还身在福中不知福,跟那些泼妇一样讲什么离婚,净给人看笑话!”
安语尘被打的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被爸爸教训的时候,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双目含泪,“是他出轨了,我要离婚,别人为什么要笑话我?”
“……出轨?”安父一愣,“你别胡扯,有证据么?”
“我有视频,你要看么?”
安父一噎,转而开始说:“你的格局要打开。像谭总这种在外面干大事的男人,哪个没点应酬?这个社会就这样。关键是人家真心对你好。”
“呵……真心对我好……”安语尘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已经习以为常父亲永远都向着哥哥,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不光是哥哥,父亲甚至更向着毫无血缘关系的谭时明。
原来自己无论在哪个家,都是彻底孤立无援的。
一旁,刘姨看得津津有味,见到安语尘流泪,还作势过来打圆场:“哎呦,安先生消消气,女儿不懂事,你多教育教育就好了。夫人,您也反思一下,一个女人老是离家出走,男人是要耐不住寂寞的,人之常情嘛。”
安父立刻抓住了刘姨话里的重点,怒火更甚,“安语尘,你还学会离家出走了?胆子大了啊!”
他高高抬手,一掌又要落下时,别墅的大门突然打开——
有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