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环境很好。
落地窗外是江景,灯火沿着水面一路铺开,钢琴声缓慢流淌,服务生说话都轻声细语。这样的地方,本该适合谈情说爱,或者至少适合让人短暂忘掉现实里的烦心事。
可安语尘却一直在走神。
韩泽说了什么,她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低头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脑子里却仍在反复推演另一件事——如果朱丰实真的松口,李梅会不会跟着动摇?如果有人开始举报,成圣会先灭火,还是先找替罪羊?调查组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她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赌徒。
而且是那种输到最后,已经不在乎筹码的人。
韩泽看了她很久,终于放下刀叉。
“你今晚已经第三次把牛排切碎了。”
安语尘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盘子里的肉几乎已经被她剁烂。
她笑了笑:“不好意思。”
韩泽没接话。
他最近越来越看不懂安语尘。
明明人坐在这里,可灵魂却像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
就在这时,他手机忽然响了。
韩泽看了一眼来电,眉头轻轻皱了下,还是接起。
“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最近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韩泽沉默了几秒:“差不多断了。”
“断了?”
“原告基本都撤了。”韩泽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疲惫,“成圣那边动作很快,赔钱、和解、压舆论,一套全做完了。那些家属本来也不是为了理想和正义,无非就是想活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还继续么?”
韩泽看了眼安语尘。
她正低头喝水,神色平静,像根本没在听。
“再看看吧。”
挂断电话后,韩泽重新抬眼。
却发现安语尘已经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很安静。
安静得像早就知道一切。
“你知道了?”韩泽忽然问。
“知道什么?”
“我接近你,不只是因为案子。”
安语尘笑了。
“我当然知道。”
她慢慢放下杯子。
“你是成圣生物对家的律师。”
“你们背后的金融业务和默邦生物关系很深,而成圣又恰好是默邦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你们如果能借疫苗事件把成圣拖下水,不只是诉讼收益的问题,后面还有更多商业利益。”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这个案子,就不只是单纯的公益。”
韩泽沉默了。
因为安语尘说得几乎全对。
成圣这些年扩张太快,资本市场里早就有人想动它。可真正的大企业交锋,往往不会直接下场,而是借舆论、借调查、借法律,一层层去撬。
他原本以为,安语尘只是情绪敏锐。
可现在才发现,她对很多事情的洞察力,远超正常人。
安语尘继续道:
“只可惜,那些人不争气。”
“一个个都被收买了。”
“你们这种国际背景的企业,又没办法像某些本土公司一样,直接再花一笔钱把人买回来。所以这条线,也就断了。”
韩泽看着她。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还来找我?”
安语尘抬起眼。
“因为你在利用我。”
她说得很直接。
韩泽忽然笑了。
“那你呢?”
“你难道不是也在利用我?”
安语尘没说话。
韩泽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把那层一直没捅破的东西说了出来。
“你根本不喜欢我。”
“可你每次找我,偏偏都喜欢选段言知在的时候。”
“你是想让他嫉妒?”
“还是想让他死心?”
餐厅灯光很暗。
安语尘沉默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都有吧。”
她承认得很坦然。
反倒让韩泽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他离我远一点。”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水。
“我之后要做的事,不适合让他参与。”
韩泽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语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如果后面真的有人开始举报成圣,我希望你能帮他们。”
韩泽看着她:“就这个?”
“不是普通代理。”安语尘抬眼,“我要你让他们相信——举报之后,他们不会立刻死。”
这句话让韩泽神色微微一变。
因为他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很多人不是不想举报。
而是不敢。
因为一旦站出来,丢工作、被报复、被行业封杀、甚至背刑责,都是现实问题。
尤其像李梅这种人。
她们不是天生坏。
只是穷。
穷到没有资格谈良心。
安语尘低声道: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
“而是明天家里没饭吃。”
“所以我要有人告诉他们,只要站出来,他们还有路。”
韩泽看了她很久。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像普通人在复仇。
她更像是在逼着自己,一点点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我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韩泽忽然问。
“你不是说了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安语尘却笑了。
“韩律师,你家里那么有钱,你真缺利益么?”
“你想要的,是名声。”
她看着他。
“之前代理受害者联盟失败,对你打击很大吧?”
韩泽眼神终于变了。
因为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
那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输”。
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替弱者发声,最后却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一个个退缩、和解、沉默。
那种无力感,比输官司本身更难受。
安语尘轻声道:“可如果未来,你带着新一批真正站出来的人,把这件事彻底撕开呢?”
“你会成为国内第一个真正推动疫苗责任集体诉讼的人。”
“甚至未来的相关立法里,都会留下你的名字。”
韩泽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
安语尘说的,不是空话。
律师做到他们这个层级,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值钱的,是“名”。
是一个足以被行业记住的案子。
过了很久,韩泽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安语尘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看了眼时间,慢慢站起身。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平静。
“我只是没时间了。”
韩泽一怔。
安语尘已经拿起包。
“我得去接孩子放学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甚至很温柔。
可韩泽心里却忽然莫名发冷。
因为他知道。
她口中的“孩子”,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