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最近可谓春风得意。
比起刚升首席分析师那阵子的狼狈,如今的她,总算真正有了点“站稳脚跟”的意思。
那时候于强带着团队大批出走,核心研究员几乎被挖空,整个组七零八落,连策略会都开得冷冷清清。她第一次以首席身份坐在会议室主位时,底下的人甚至还没销售多。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临时被推上战场的人,盔甲都还没穿好,四周的人却已经开始怀疑她到底配不配坐在那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这段时间招兵买马,团队终于慢慢成了型。市场又恰好经历了一轮暴跌后的修复反弹,她几次抓节奏都抓得极准,推的票接连上涨,客户态度也肉眼可见地热情了起来。以前路演结束,大家不过礼貌鼓掌,现在却开始有人主动递名片、约饭局、套近乎,甚至还有基金经理会半开玩笑地问她:“林总,下个票什么时候发?我等着抄作业呢。”
金融圈向来现实。
你落魄的时候,连解释都像狡辩;你风光的时候,连沉默都会被人解读成高深莫测。
而最近最让她在意的,自然还是新财富。
以前她根本不敢想。
可今年,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真有机会冲一冲。
酒会现场热闹得近乎浮华。
基金经理、分析师、上市公司高管端着酒杯来回穿梭,水晶灯映在人群脸上,每个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有人聊行情,有人聊定增,有人已经提前试探明年的职位变动,还有人举着香槟互相吹捧,说着“以后多合作”“一起发财”这种谁都不会当真的场面话。
林惜正被几个人围着聊天,忽然看见人群边缘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段言知。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穿着简单的深色西装,眉眼冷清,站在人群里却莫名有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尤其最近那场舆论之后,关于他的流言越传越离谱,什么“拿孤儿做实验”“私下搞非法检测”“精神有问题”,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连一些不明真相的人都开始半信半疑。
虽然圈内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荒唐,可这种脏水,一旦沾上,总会让人下意识避远一点。
不少人远远看见他,都只是笑着点点头,没人真敢凑过去深聊。
林惜却主动走了过去,“段总,中午一起吃饭吧?”
段言知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眼远处那群还在等她的人,淡淡道:“你不忙?那边一群人都等着你呢。”
“当然是段总比较重要。”林惜故意笑着说。
段言知扯了下嘴角:“行吧。”
他答应得很随意。
可视线落在会场某个角落时,脑子里却忽然又闪过安语尘的脸。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
看见一个场景,会想到她;听见一句话,也会忽然想到她。甚至有时候别人一个表情、一个语气,都能让他想起她以前坐在工位上低头翻资料的样子。
可越想,他越不明白。
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
餐厅订在楼上,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外面的江景。黄浦江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玻璃上映着两人的影子,旁边有人低声谈笑,刀叉碰撞声轻轻响着,像这个城市最典型的夜晚。
林惜心情明显很好,点菜时都比平时大方许多。
“最近新财富投票,记得投我一票啊。”
“今年挺有信心?”
段言知抬眼。
林惜笑了笑,却朝远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段言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于强。
过去三年,于强团队一直都是新财富医药第一,这也是后来他能被高薪挖去另一家券商、直接升研究所所长的重要原因。既然已经坐到那个位置,今年自然更不能输。
“尽量争取吧。”林惜喝了口水,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有股不服输的劲,“总不能又让给某些讨厌的人。”
段言知知道,她事业心一直很重。
甚至重到有些偏执。
也正因为如此,她直到现在还对安语尘那份“做空报告”耿耿于怀。在她看来,那根本不是研究,而是让她拿职业生涯去赌。她辛辛苦苦爬到今天的位置,不是为了陪别人一起发疯。
想到这里,段言知忽然开口:“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林惜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段言知停顿了一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像变成另一个人。”
林惜下意识便想到了安语尘。
最近圈子里也隐约有人在传,说她状态不太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很多人大病之后都会这样。”她随口道,“尤其受刺激太大,性格会彻底变掉,很难回头的。”
她笑了笑,语气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这种时候,家属一般就顺着点吧。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别再刺激她了。”
段言知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却忽然又响起安语尘那句——
“你和林惜挺合适的。”
“最好你们爱情事业双丰收。”
他一直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往外推。
甚至推得那么用力。
想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向林惜:“林小姐,不忙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惜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眼睛一下亮了。
“好啊。”
晚上回去时,段言知甚至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餐厅夜景。
配文只有一句:
「祝某位未来的新财富得主提前庆功。」
并且设置了——仅安语尘可见。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幼稚。
可没过多久,手机还是亮了。
安语尘点了赞。
还留言了一句:
「恭喜,很般配。」
段言知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却莫名更堵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拿着一团软棉花,一点点堵住你的胸口,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
远远就看见安语尘家亮着灯,音乐声开得很大,隔着楼道都能听见低沉混乱的鼓点。
段言知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安语尘穿着宽松的黑色吊带,长发随意挽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可真正让段言知怔住的,是屋子里的样子。
乱得惊人。
墙上贴满了照片、新闻剪报、时间线、人物关系图,密密麻麻用红线和便签连接着,成圣生物几个核心人物的名字被反复圈起。桌上的文件堆得到处都是,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一份打开的生产流程图,整个房间像一个快要失控的作战室。
或者说——像一个快要疯掉的人留下的痕迹。
安语尘看见他,倒也不意外。
“有事?”
段言知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我见到林惜了。”
“嗯。”安语尘低头翻着资料,语气平淡,“她新财富结果快出了吧?”
段言知皱眉:“你还关心她这事?”
“当然关心。”
安语尘终于抬起头,甚至还笑了笑。
“她越成功,我越替她高兴。”
“最好爱情事业双丰收。”
她说得极自然。
自然到像真的在祝福。
可偏偏就是这种自然,让段言知越来越不明白。
他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安语尘却没回答。
只是重新低下头,把一张新的照片钉上墙。
钉子扎进去时,“啪”的一声,很轻,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沉。
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