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吓得手一抖,手机险些掉地上,语气却仍是镇定自若,“……影影啊,你也想姑姑啦?”
然后她才不耐烦地朝门外喊,“我跟你闺女说话呢,别烦我!再说了你手机有密码的好吧,我怎么看啊?”
“这倒也是,有密码的。”安鸿鹄嘿嘿一笑,脚步声远去。
安语尘翻了个白眼,手上毫不犹豫地快速输入一串数字——解锁成功。
果然,以安鸿鹄这种单线程脑子,密码就只是最简单粗暴的六个零。
手机相册里果然有很多工厂内部的照片,她来不及一一细看,直接全都发给自己,再干净利落地删除发送痕迹,做完这一切,才又若无其事地拨通杨珊的电话。
她在安鸿鹄面前晃悠着瞎聊,十五分钟后,才将手机扔进他怀里,不顾对方抗议她柜子没收拾完,转身就走。
经过阳台时,她看见父亲正扶着栏杆抽烟。那背影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后脑勺也被阳光照得发亮,岁月还是在父亲身上留下了残忍的痕迹。又或许,卖掉生活了这么多的房子,他的心里也并不好受。
安语尘心里涌出感伤,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安国伟的房间很朴素,靛蓝色的床单已经发白,一年四季都枕的凉席枕也从姜黄色磨成暗棕。唯一的新东西,是旁边多出来的一个淡粉色绣花枕头,干干净净,却是硬棉质地,摸上去不柔软,反而有点硌手。
她打开衣柜,一排深色衣服沉沉挂着,只有几件亮色被单独叠在一旁。看样子,范芳的东西并不多,吕耀赟的东西更是几乎没有。
“爸,你衣柜的东西是全打包带走么?”她朝阳台喊了一声。
“对,弄吧。”安父答,人却没进来帮忙。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收拾。挂着的衣服一股脑儿塞进编织袋,亮色的单独叠在上面,尽量保持平整。抽屉里是内衣裤,她不想看,直接闭着眼端出抽屉,一股脑儿倒进袋子里。
却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绣花布袋。
她好奇地打开看,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纸——「居民死亡医学证明」。
死亡日期,是安语尘的生日。死者姓名,是「程语安」。
这是安语尘妈妈的名字。
程语安生下一对双胞胎,一个叫安鸿鹄,一个叫安语尘。
一个有着鸿鹄之志,另一个却轻得像尘。
可即便安鸿鹄的名字更寄托了长辈的期许,安语尘却更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是妈妈的名字反过来,是她和妈妈之间唯一明确、只属于她们的联系。
妈妈还没听见自己亲口叫过她名字,就去世了。
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她因为给了自己生命,才会丧命。安语尘曾在懂事后,深深自责。
她盯着那张死亡证明看了很久,才慢慢折好放回布袋。
可就在她准备收起时,手指却碰到一个硬东西,掏出一看——是一枚硬币。
硬币上刻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小孩,双脚踏在凤凰背上,似乎要将凤凰踏入泥土,虽然笑容灿烂,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正当她想不明白时,房门忽然开了,安国伟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安鸿鹄。
“正好你们俩都在,我说点事。”
安国伟随手把门关上,目光落到那枚硬币上,神情明显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将硬币和那张死亡证明一并拿走,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绣花袋中。
“这是你们母亲的东西。这么多年,我一直保留着。”他罕见地沉着声音。
安语尘看着他小心摩挲绣花布袋的手,心软了下来。安国伟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也绝不是一个温柔的父亲,可这么多年他没有再娶,还把亡妻的遗物留到现在,已经说明他是深爱他们的母亲的。
【安语尘自我说服】
三人一时都安静下来。屋外,吕耀赟手机游戏的音乐声显得格外刺耳。
还是安鸿鹄先打破沉默:“爸,你找我们要商量什么事?”
安国伟回过神,将布袋放进贴身的口袋,这才说道:“是这样,明天在新豪大酒店办席,规模不大,一共请了三十桌,外加司仪、喜糖这些,总共花了不到五万块钱。”
安鸿鹄和安语尘对视一眼,安鸿鹄没吭声,安语尘问:“爸,你是要和我鸿鹄出这钱?”
“不是。”安国伟说,“这钱,你们范阿姨已经出了。”
这倒让安语尘感到意外。
“人家毕竟是做生意的,做人大度,但咱家也不能太坍台,你们说是不是?”安国伟接着道,“虽然我们属于二婚,彩礼总还是要给的,你们范阿姨定了个吉利数,十八万八。这钱本来我早就该给,不过念及你们两个孩子,总得商量了再决定。”
安鸿鹄听完,直接摆出态度:“我一普通工人,还要养老婆孩子,这么多钱我肯定出不了。”
紧接着,他和安国伟像是已经排练过似的,齐刷刷看向了安语尘。
“老妹,你离婚不是还拿了一笔谭总的钱么?”安鸿鹄这事倒记得清楚,“反正你现在一个人也没地方花,不如先把家里的大事解决了。”
安语尘很无语。那笔钱是她计划给受害者联盟打官司用的,即便对于扳倒成圣生物没什么用,但她已经做出承诺,就一定会帮他们到最后,所以肯定不能乱花。
“这不是笔小数目,我一时也拿不出来。”她皱眉看向安鸿鹄,“再说了安鸿鹄,你之前结婚也是我给你出的彩礼钱,现在轮到你给爸出点,也合理吧?”
安鸿鹄立刻缩了下脖子,往门外瞥了一眼,像是怕吕耀赟听见,损了他这新大哥的脸面。
安国伟则摆出一副体贴模样,大手一挥,“这事也不急。范阿姨人很大气,你们慢慢凑,实在不行,分期给也行。”
安语尘不满:“爸,你自己有工资,我以前每个月也都给你打钱,这么多年你一点积蓄也没有么?”
“你爷爷奶奶的医疗费不花钱啊?”安国伟两眼一瞪,老样子又回来了,“你离婚后就再也没给家里打过钱了,我还没说你不孝顺呢?以后范芳嫁过来,咱家要多两口人吃饭,我那点收入都不够花,你怎么这么自私,一点也不知道替家人考虑?”
“就是。”安鸿鹄接话,“而且你不是有新男友了么?你也得试试他愿不愿意给你花钱,男人不肯给女人花钱,那还叫真心?”
两个男人就这么一唱一和,像以前一样,熟练地将安语尘推进火坑,但凡她想拒绝,就会被扣上不孝顺、不懂事、不为家里着想的帽子,手法虽然低劣,但从未失败。
三人僵持时,范芳进来了,轻描淡写地说:“搬家的卡车到了,咱们先搬吧。一家人嘛,有什么事慢慢商量,不急这一会儿。”
卡车是范芳提前联系的,容量很大,一趟就能把旧家的东西运完。新房在一个新楼盘,小区环境几乎和大城市差不多,绿化、地库,都很体面。房子本身倒不算大,因为房间多,每一间都分割的小小的。
范芳站在客厅指挥工人放东西,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安国伟在一旁乐得躺平,几乎什么也不插手。
一共有三间卧室,一间是安国伟和范芳住;一间给吕耀赟,里面是一张上下铺,小伙子还有点不满意,范芳教育他:“万一你鸿鹄哥偶尔回来住呢?不得给他留张床?平时这房间都是你一人的。”
安鸿鹄也不大高兴,这待遇可比他以前的独间差多了,于是阴阳怪气地说:“我才不回来住。我有老婆有孩子的,丢下她们一人回来住算怎么回事?”
安语尘站在客厅里,看向最后一扇门。
三间卧室,范芳不可能再生孩子了,那是不是……也会有她的一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心里还是无法抑制地期待了一下。
从小住在客厅时,她曾夜夜渴望能拥有一间自己的卧室,难道成年以后,愿望终于能实现了么?
她深呼吸,轻着脚步走过去,推开最后一间卧室门——
屋里没有床。
取而代之的是一包一包堆得很高的衣服,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间房,是范芳给服装店堆货的地方。
靠墙角立着一个假人模特,身上套着一件像是破布片拼接起来的古怪服装——想必这就是吕耀赟的大作了。
新房里,不止没有妈妈的痕迹,也彻底没有了她的痕迹。
她呆呆站了几秒,关上了房门。
晚饭她借口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回了酒店。
躺在床上,只觉得疲惫,像有巨石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隔壁还住着段言知,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哦……什么,你居然去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