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手一抖,手机险些掉地上,开口时却镇定自若,“……哈哈,影影,你也想姑姑啦?”
然后她才不耐烦地朝门外喊:“我跟你闺女说话呢!再说你手机有密码的好吧?”
“哦,这倒是。”安鸿鹄嘟囔一句,脚步声远去。
紧接着,安语尘毫不犹豫输入一串数字——解锁成功。
果然,以安鸿鹄这种单线程脑子,密码甚至连生日的复杂度都不到,只是最简单粗暴的六个零。
手机相册里有很多笔记和车间内部的照片,她来不及一一细看,直接全都发给自己,再删除发送痕迹。做完这一切,她才给杨珊回电,若无其事地聊了几句后,将手机扔回给安鸿鹄,转身便走。
经过阳台时,她看见父亲正扶着栏杆抽烟,他的背影比记忆中矮了一截,后脑勺也被阳光照得发亮,或许卖掉住了这么多年的房子,他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父亲的房间也还是老样子,靛蓝色的床单已经发白,一年四季不换的凉席枕从姜黄色磨成暗棕,唯一的变化,是床头多了一个淡粉色的绣花枕头。
她朝阳台喊了一声:“爸,你的东西全都打包带走么?”
安父应了一声,人却没进来帮忙。
安语尘打开衣柜,将衣服按季节一件一件叠进编织袋,看似满满一柜,其实收拾起来连一个袋子也装不满。收拾到最底层的小抽屉时,一个从未见过的刺绣小袋映入眼帘。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居民死亡医学证明》。
死者是安语尘的母亲。
而死亡日期,是安语尘的生日。
这么多年来,母亲的死始终让她深感自责,甚至一度相信,后来她经历的那些苦难,都是她活该偿还的债。
她盯着那张死亡证明看了很久,才重新折好放回袋子,指尖却又碰到另一个硬物。
拿出一看,原来是一枚硬币,上面刻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小孩,双脚踏在凤凰的背上。
这时安国伟走进房间,身后还跟着安鸿鹄。
“正好你们俩都在,我说点事。”
他随手把门关上,目光落到安语尘手中的刺绣小袋上,神色明显一变,快步上前拿了过来,小心翼翼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
“这是你们母亲的遗物,不要随便碰。”他罕见地沉下声音。
屋里顿时静下来,吕耀赟手机游戏的音乐声隔墙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还是安鸿鹄先打破沉默:“爸,你找我们商量什么事?”
安国伟回过神,这才说道:“是这样,明天的酒席钱,你们范阿姨已经出了,咱家也不能太丢面,彩礼就给个吉利数,十八万八,这钱嘛……”
他的目光在兄妹俩之间转了一圈。
安语尘愣了愣,“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出这笔钱?”
安国伟没有回答,但这意思分明就是了。
安鸿鹄立刻表态:“我还要养老婆孩子,这钱我肯定出不起。老妹,你离婚不是拿了谭总一笔钱么?反正你也没地方花,正好可以拿出来。”
她皱起眉,没有解释,反问道:“安鸿鹄,你结婚的彩礼都是我给你出的,现在轮到你给爸出点,也合理吧?”
安鸿鹄缩了下脖子,小声嘟囔:“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拿出来说。”
她又转向安国伟:“爸,你自己有工资,我以前也定期给你打钱,你一点积蓄也没有么?”
“你爷爷奶奶看病不花钱啊?”安国伟两眼一瞪,“你离婚后再也没往家里打一分钱,我还没说你不孝呢,你倒好,一点也不知道体谅大人的难处,你们小时候可全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把你俩拉扯大,这么多年我容易嘛?”
“就是。”安鸿鹄接话,“哎,段言知不是你新男友么?不如试试他愿不愿意给你花钱,要是他不肯给你花啊,那就不叫真心。”
父子俩一唱一和,像以前一样熟练地将安语尘推进量身定制的套里,但凡她想拒绝,便被扣上不孝顺、自私、不替家里考虑的帽子,只是这一次,安语尘始终没有松口。
正僵持时,范芳推门进来了,笑着说:“车到了,咱们先搬吧,一家人有什么事慢慢商量,不急这一会儿。”
新家的小区环境很不错,但房子本身不算大,范芳站在客厅指挥工人放东西,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安国伟在一旁乐得躺平。
一共有三间卧室,主卧自然属于安国伟和范芳,一间次卧摆着上下铺,下铺给吕耀赟,上铺留给偶尔回来住的安鸿鹄,吕耀赟嫌房间太小,安鸿鹄也嫌自己没了独立房间,两个人都不大满意。
安语尘望向最后一扇门。
那里,会不会是属于她的房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的期待便再也压不下去。小时候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时,她曾无数次渴望拥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卧室,或许这么多年后,愿望终于能实现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最后一间房门——
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箱又一箱的衣服,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角落站着一个假人模特,身上套着一件像是破布片拼接起来的服装,看上去甚是古怪。
这里根本不是卧室,而是范芳服装店的仓库。
安语尘呆呆地站了几秒,轻轻关上房门。
晚上回到酒店,她关掉了所有的灯,和衣躺了很久,四肢变得沉重而僵硬,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能怪谁呢?似乎只能怪她自己,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小时候的伤口总有机会愈合,以为真有人会在乎她,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告诉她,不可能,没希望,她的伤口只能永远敞着,稍一触碰就有血滴下来。
就在她快要被情绪吞没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喂……哦……什么,你居然去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