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无意识扫着周围来往人群的裤脚管,心绪变得慌乱起来。
她与傅善加不熟,也摸不准他的深浅,更重要的是,她很怕之前套话李梅失败的悲剧再重演,那她可就要锤烂自己大腿了。
“这个嘛,也不是……”
她斟酌着吐字,傅善加的面色却忽然由阴转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你早说嘛!我就不跟你绕咱们俩那点私事了。哎对了,其实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可以发誓告诉我你的真话吗?”
“什么问题?”安语尘咽了口唾沫。
“你觉得——成圣生物的股票以后能涨么?”
“……就这?”
“这不重要吗?我呀最近手头有点闲钱,也想搞点小投资,反正现在百丰是不太行了,除了我这能卖,其他业务一塌糊涂,所以我就想啊……”
他这一通连珠炮,打得安语尘措手不及,原本还以为此人深不可测,没想到居然如此肤浅。
至于成圣未来的股价,当然会涨,她去阻拦傅善加赚钱,好像也没什么道理。可如果她真能侥幸把公司扳倒,那股价又彻底是另一回事了。
她索性也开始装傻:“不好意思哦傅老师,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
“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成圣的扩产过程一定有问题,而且关键环节就是百丰药机的设备。”
安语尘拖着行李箱,肩上挂着电脑包,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边小跑边说,“可惜我只能从他们口中拼凑出来事实,却没有任何一个实锤证据,又不能像之前逼方朴自首那样直接找公司对峙,否则很可能先进局子的反而是我。”
“嗯,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很深,绝对不能莽干。”段言知看了眼时间,顺手把她快滑下肩的包带往上一拎,“来不及去休息室了,直接去安检吧。”
安语尘扁扁嘴,“唉,浪费碗面钱。”
年末市场动荡,两人白天忙本职工作,晚上挤时间盯成圣,忙得上蹿下跳,眨眼间,就到了春节。
今天的机场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就连机舱里也装扮了红色装饰,广播里循环着经典祝福曲,乘客们挤挤攘攘地找座位、塞行李,忙得不亦乐乎。
安语尘终于安顿好坐下,又想起另一件头疼事,重重叹了口气:“安鸿鹄这趟也回去……到底怎样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呢?”
段言知扣上安全带,偏过头看她,道:“他毕竟是你的双胞胎哥哥啊,你俩就一点心灵感应也没有吗?”
“龙凤胎是异卵双胞胎,完全就是两套基因啊。”安语尘撇嘴,“我跟他除了打娘胎里住得近以外,没有任何相似点。”
“好啦,我开玩笑的。”段言知笑笑。
她却笑不出来,满心只有疲惫,趁还没有结束登机,先将椅背放倒躺着,歪头望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阳光永远也照不透乌云,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隔了好一会,她才竖起椅子,望向身旁还在抓紧最后时间复盘的段言知,眼神古怪地眯起来。
“话说,我这趟回家,是因为过年连着我爸婚礼……你为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段言知刚才还一脸严肃地想事,听见这话,眉眼忽然就塌下来,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中三天不管不顾的小狗。
“我……顺道嘛。”他可怜巴巴地说,“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过年也没地方去……你忍心让我独自呆在出租屋过年?好歹我也请你吃了那么多碗面和鸡蛋饼……”
“行吧行吧。”安语尘哭笑不得,“段总,新的一年,你也稍微请我吃点肉菜好吗,我都快营养不良了。”
“没问题,回去就请你吃牛排。”
“开玩笑啦。”她摇了摇头,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我现在反而有点想以前中学门口的肉饼,以前每次放学经过,那边都排着很长的队,我就好奇真有那么好吃么?简直不可思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心情逐渐放松下来。安语尘虽然嘴上嫌弃,其实这趟回家能有段言知一起,她心中是松了口气的。
自从她离婚后,安国伟隔三差五就会发信息过来,话里话外不是劝她再找,就是暗示她身为离异女人的处境多么悲凉。更离谱的是,他还试图安排各种不靠谱的相亲,年过五十没人要的老光棍,却因为是头婚而变得高贵,安父还觉得是人家吃亏了,简直要气死人。
因此这次回去,安国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段言知多少是个挡箭牌,否则她一人可实在招架不住。
于是,就这么莫名奇妙却又合情合理的,安语尘带着自己的上司一起回家过年了。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半,两人直接打车去了县城最好的酒店,各开了一间房。北方县城的风格狂野,即便是最好的酒店,开门第一脚还是踩到了神秘小卡片,再往里走两步,又看见地毯上来源不明的深色污渍。好在两人都不挑,得住且住。
安国伟早已发来消息,叫她下飞机后第一时间回家,说有事商量。安语尘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回去,明天婚礼再叫段言知去充个人头就行了。
这一路她都在做心理建设,真站在那扇熟悉的深墨绿色铁门前时,还是忍不住紧张。隐隐听见门内传来热闹的声音,她的脚尖下意识转了方向,很想这一秒拔腿就跑。
可终归还是要面对。
趿着拖鞋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瘦瘦的,皮肤干黄,眉眼很淡。明明是第一次见安语尘,她却热络得像是早就认识了似的,“哎呀,语尘来了?快进来把,都在都等你了。”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安国伟的新老婆,也就是安语尘的后妈。
安语尘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轻轻点了点头。
家里的小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安国伟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安语尘来了,烟都没从嘴上拿开就说:“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姑娘家家,得多注意身体,累坏了怎么办。范芳,这个是我女儿安语尘。安语尘,叫范阿姨。”
“范阿姨好。”安语尘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僵,但她依旧很僵地笑。
安鸿鹄则是转头瞥了眼安语尘,就算打招呼了。
“杨珊和影影呢?”安语尘问他。
前阵子她发信息问过杨珊,说安鸿鹄最近表现还行,偶尔下班早了还主动做饭,老夫老妻这就算和好了。她本以为过年加婚礼大事,杨珊和影影一定会一起回来。
“她今年带孩子回娘家了。”安鸿鹄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哎,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没回去过过年,这次就让让她吧。”
安语尘愣了一下。上一世,她也是每年过年都在谭家,潜意识里竟然从未想到,媳妇可以回娘家过年。
“什么让不让的?”安国伟倒是不满上了,“我看你那媳妇就是没规矩,你可不能……”
安国伟正要发挥,卫生间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弹在墙上,撞出巨响,随后,一个年轻男生低头看着手机走出来,后脑勺上很有个性的扎了个小揪,谁也不看,一屁股在范芳身旁坐下。
范芳低声问男生:“洗手了吗?”
男生皱眉不答,眼睛一秒也没离开手机。
“这孩子。”范芳也不恼,转头给安语尘介绍,“这是我儿子吕耀赟,学服装设计的。我的服装店里也卖他设计的衣服,很多客户都特别喜欢。赟赟,见人要打招呼。”
“阿姨好。”吕耀赟闷闷叫了一声,依旧不抬头。
安语尘刚才还觉得县城能有一家坚持做原创的服装店还挺新潮,听见这声“阿姨”,整个人都冻住了。
范芳立刻拍了吕耀赟一掌:“什么阿姨?是姐姐,一天到晚尽瞎说。你快跟安姐姐说说,你什么时候毕业?”
“明年六月。”吕耀赟惜字如金。
安语尘也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挤出一句:“那……提前祝你毕业顺利。”
范芳感叹道:“赟赟要是能像语尘一样,在大城市立足就好了。大城市机会多,他设计的衣服也能被更多人看见,现在光是在我的服装店展示,还是太局限了。”
安国伟却不以为然:“她在大城市也就是打工,压力大得很。语尘啊,你现在关键是得找个男人,不然成天被人说闲话。正好这趟回来,我给你安排了个小伙,人家可是头婚,你们一起吃个饭,处处看。”
“不用。”安语尘立刻拒绝,眼瞅着安国伟眉毛竖起来,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其实……我这次是带男朋友回来的,明天他会和我一起参加婚礼。”
“你有男朋友了?”安鸿鹄第一个惊讶,“不会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个段什么吧?”
“……就是他。”
安鸿鹄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下意识扭了下胳膊。上次他被段言知扭伤了手臂,好几天都没缓过劲来,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哦?……你自己能解决最好。”安国伟倒是没有异议,更准确地说是松了口气,他将烟屁股摁进烟灰缸,“说正事吧,我和你们范阿姨要换新房,那边房间比较多,你们以后回来也能住。这套老房子已经卖了,赶今天人多,咱们把家搬好。你们两个孩子看看哪些东西要留下,不留的就清掉了。”
于是分工开工。
两室一厅的两室,一间属于爸爸,一间属于安鸿鹄,安语尘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的东西,从来只是散落在客厅和厨房角落,自从嫁出去后,留在家里的东西就更少了,原本她以为还在的那些旧课本和作业,这次也全都寻不到踪迹了,所以收拾起来可真轻松啊。
她想了想,主动去了安鸿鹄房间。
其实安鸿鹄的房间也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他这会根本没在收拾,而是莫名摆出大哥姿态,起劲地给吕耀赟一样一样介绍他小时候的玩具。那些都是安语尘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吕耀赟却并不稀罕,颠倒看那个硬塞到他手中的塑料玩具,脸上透着一股嫌弃。
“我来帮你们收拾吧。”安语尘打断了他们的塑料兄弟情。
安鸿鹄一点不客气,“那你把柜子收了吧,所有东西我都要留。”
安语尘蹲下来收拾柜子,随口问:“你们厂今年春节不加班啊?”
“当然加班,我们郭班长都带头做出表率了,还有三倍工资呢。我要不是因为咱爸这事,也肯定跟着郭班长干。”
“天天这么赶工,设备不磨损啊?得要新换代了吧。”安语尘的语气随意。
安鸿鹄却根本不接茬,盯着吕耀赟手机上的游戏,饶有兴趣地问这问那,全然没有对方比自己小了快10岁的代沟。
安语尘看着这俩人的背影,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正当她要表示抗议时,安鸿鹄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顿时就露出满脸不耐烦,直接将手机丢给了安语尘。
“杨珊来查岗的,你替我接一下子,就说我正忙。”说完,他继续凑到吕耀赟旁边看游戏。
机会来了!
安语尘强压住激动的心情,反而用责备的语气说:“我说你都多大人了,能不能成熟点啊——喂,哎嫂子,过年好,我们都在家呢……”
她边说边走进卫生间,看着屏幕上亮着的杨珊二字,却摁下了挂断键,心里紧急思考起来。
安鸿鹄从小到大记性都不好,所以一直有个习惯,就是把记不住的东西先用相机拍下来。他刚去狂犬疫苗车间工作没多久,也一定会这么做。
迫切想要的石锤证据,这就要唾手可得了。
可当她想点进相册,却又傻了眼——手机有锁屏密码。
既然他们是双胞胎,应该……有那么一点心灵感应吧?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影影的生日。
错误。
她接着,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也就是安鸿鹄的生日。
还是错误。
这怎么办?
她坐在马桶上闭上眼,试着放松,试着用安鸿鹄的大脑去思考。
万籁俱寂。从小到大,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瞬间又全都冒出来,像冰雹一样砸进她的脑中。
突然,敲门声却如同冰雹一样砸在门上。
“还没打完?”安鸿鹄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警告你啊,别趁机偷看我手机,里面可都是重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