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语尘顿时语塞,心里着实慌乱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吸取了上次套话李梅失败的教训,这回已经铺垫得足够自然,甚至都与对方建立了某种奇妙的“绿帽共鸣”,没想到还是让对方警觉了
她又懊恼自己怎么总是摸不准人性的深浅,真想删掉对方的记忆,重来一次。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傅善加又步步紧逼。
“安语尘,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先发誓,一定要告诉我实话。”
“你说。”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随后凑近她,尽可能压低声音。
“你觉得——成圣生物的股票还能涨么?”
“……哈?”
安语尘傻眼了,而傅善加的面色则由阴转晴,兴致勃勃地说:“我呀,离婚后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人还是得有钱!我一直想搞点小投资,现在百丰的股票是不太行了,说不定成圣还有机会……”
他这一通连珠炮,打得安语尘措手不及,原本还以为此人深不可测,没想到竟如此肤浅。
按上一世的轨迹,成圣的股价的确会大涨,可她如今正在做的就是改变那条轨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又怎么帮傅善加做投资决定?
思来想去,唯有装傻。
“不好意思哦傅老师,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
“我现在可以确定成圣的扩产有问题,百丰药机的设备就是关键。”
安语尘右手拖着行李箱,肩上挂着电脑包,左手还拎着大包小包,边小跑边说。
虽然她能拼凑出事实,手上却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又不能像之前逼方朴自首那样直接找公司对峙,否则不但会打草惊蛇,弄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段言知表示赞同,看了眼时间,着急忙慌将安语尘手里的包一并拎着,拉着她径直往登机口冲。
年末的市场动荡,两人白天忙本职工作,晚上追查成圣,忙忙碌碌间,春节到了。今天的机场人潮汹涌,人人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机舱里布置了红色装饰,乘客们挤挤攘攘找座位、塞行李,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在位子上坐定,安语尘随口说起这趟安鸿鹄一家也会回去,但到底怎么从他嘴里撬出东西,仍然毫无头绪。
段言知偏过头看她,“他毕竟是你的双胞胎哥哥啊,你俩连一点心灵感应也没有吗?”
“我跟他除了在娘胎里住得比较近以外,没有任何相似点。”安语尘撇嘴,“不过话说回来,我这趟回家是因为过年连着我爸婚礼……段总,您为什么也要跟着一起?”
段言知听见这话,眉眼蓦地一垂。
“我……顺道嘛,你忍心丢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孤苦伶仃?好歹我也请你吃了那么多顿饭。”
“哎,行吧,勉强收留你咯。”
安语尘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实实在在松了口气。自从离了婚,安国伟隔三差五便替她张罗各种不靠谱的相亲,她早就烦不胜烦,这趟段言知跟着一道回来,正好可以充当挡箭牌。
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却又合情合理地,安语尘带着自己的上司一起回家过年了。
飞机下午两点半落地,出租车开进老城区后,街景渐渐熟悉起来,安语尘默默看了一路,忽然指向窗外。
“我以前的中学就在那边,那时候校门口有家肉饼店,每次放学经过都排了老长的队。”
段言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个甚是不起眼的门帘,“哇,现在还排着队呢,真有那么好吃么?”
安语尘摇了摇头。
车开到县城最好的酒店,两人各开了一间房。她推开房间门,第一脚就精准踩到了神秘小卡片,也顾不上咂舌,因为安国伟已经发来消息,催她尽快回家。
这一路她都在做心理建设,此刻真站在那扇熟悉的深墨绿色铁门前,还是忍不住紧张。隐隐听见门里传来笑声,她的脚尖下意识转了方向,很想这一秒拔腿就跑。
但她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她很瘦,眉眼很淡,明明是第一次见安语尘,却十分熟络地说:“哎呀,语尘来了,快进来,都在等你了。”
这个女人就是安国伟的新老婆,也就是安语尘的后妈,范芳。
进了屋,不大的客厅里烟雾缭绕,安国伟烟都没从嘴上拿走便说:“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姑娘家多注意身体,还没生娃呢。”
安语尘机械地嗯了一声,见安鸿鹄一家只有他一个人在,问:“杨珊和影影呢?”
前阵子杨珊说安鸿鹄变好了很多,甚至下班早了还会主动做菜,两口子算是又和好了,安语尘以为她们母女俩也会一起回来。
“她今年带孩子回娘家过年了。”安鸿鹄摆出一副大度的态度,“她跟我提了好多次了,今年就随她一次吧。”
“你那媳妇没规矩。”安国伟沉下脸,“她这么一搞,一家人都团圆不起来了,简直……”
安国伟正要展开长篇大论,卫生间的门突然“砰”一声重重弹在墙上,打断了他的发言。随后,一个瘦小的年轻男生走进客厅,后脑勺扎着小揪,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却能一屁股精准在范芳身旁坐下。
“洗手了吗?”范芳问他。
男生眉一皱,不答。
范芳也不恼,转头给安语尘介绍这是她儿子吕耀赟,学的是服装设计,作品放在范芳的服装店里卖,老顾客们都很欣赏。
“赟赟,见人要打招呼。”范芳笑眯眯地说。
吕耀赟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阿姨好。”
安语尘的微笑瞬间冻住。
“什么阿姨,要叫姐姐。”范芳轻拍了吕耀赟一下,“赟赟毕业以后要是能像语尘一样在大城市立足就好了,他设计的衣服就能让更多人看见,现在只在我的小店卖,太屈才了。”
安国伟却不以为然:“她在大城市也就是给人打工,压力大得很。语尘啊,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男人,省得成天被人说闲话,对了,王部长的儿子前阵子也离了,趁这趟回来,你们见个面。”
安语尘立刻摆手,眼瞅着安国伟眉毛竖起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其实,我这趟带男朋友回来了,明天他会和我一起参加婚礼。”
安鸿鹄插话:“不会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个小段吧?”
安语尘点点头,安鸿鹄切了一声,表情不屑。
安国伟在一旁似乎很想问什么,却只是沉默地抽完一根烟,将烟屁股摁进烟灰缸,最终什么也没问。
“说正事吧。”他转了话题,“我和你们范阿姨打算换新房,赶今天人多,把东西都清一清,就当是除旧迎新了。”
住了这么多年的老房,一共只有两间卧室,一间属于爸爸,一间属于安鸿鹄,安语尘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的东西从来只是散落在客厅和厨房角落,自从嫁出去后,留下的便更少了,连那些她以为还在的旧奖状,这次也全都不见了踪迹。
所以收拾起来可真轻松啊。
安鸿鹄的房间却还是满的,旧书包、旧玩具,连小时候玩过的汽车模型都好端端留着,他摆出一副大哥姿态,兴致勃勃向吕耀赟介绍他的收藏。
那些玩具是安语尘从小羡慕却从未拥有过的,吕耀赟却根本不稀罕,嫌弃地看着那个硬塞到他手中的塑料玩具。
“我来帮你们收拾吧。”安语尘打断了他们的塑料兄弟情,蹲下打开柜子,貌似随意地问,“哎,你们厂今年春节不加班啊?”
“我的事你少管。”安鸿鹄刀枪不入。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将手机丢给安语尘。
“杨珊来查岗,你替我接一下,就说我正忙着呢。”
……机会来了!
安语尘强压住激动的心情,顺势数落他一句:“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啊——喂,哎嫂子,过年好,我们都在家呢……”
她边说边走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屏幕上「杨珊」二字仍在亮着,她却摁下了挂断键。
安鸿鹄从小记性不好,记不住东西习惯用相机拍下来,他刚调去狂犬疫苗车间没多久,大概率也会这么做。
迫切想要的证据,或许就在手机相册里,可下一秒,锁屏密码便拦住了她。
既然他们是双胞胎,应该……有那么一点点心灵感应吧?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影影的生日。
错误。
她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也就是安鸿鹄的生日。
依旧错误。
这怎么办?
她坐在马桶上闭上眼,试着用安鸿鹄的大脑去思考。
从小到大,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都冒出来,像冰雹一样砸进她的脑中。
她做饭,他嫌不对胃口,将盘子扣在地上。她考第一,他不高兴,在她的考卷随意乱画。甚至连她的高考志愿,都差一点被他故意改掉。
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
突然,敲门声如同冰雹砸在门上,紧接着是安鸿鹄的声音。
“接个电话怎么还跑厕所去了?警告你啊,别乱翻我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