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望着那个女人犀利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蓦地后退一步，一时没有说话。
让那帮家伙全都去死吧。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在她脑中一遍遍闪过。
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那些把脏东西丢进她车框的人，那些明知流程不对却还要逼她签字的人，最好全都通通去死。
只可惜这般痛快的报复，不是现在的她所能负担得起的。
即便她和同事再难相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圣能给她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更何况，公司前阵子还公布了员工的股权激励计划，按要求，只要她表现良好，也有机会拿到一笔数额不菲的奖励。
只要有了这笔钱，老公意外去世留下的亏空就能补上一些，两个孩子的学费、奶粉钱，还有老人那边的等等开销，也能不再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肩上了。
“你哥没告诉你么？我们的保密规定很严格，违反是要被开除的。”李梅低下头，熟练地跨上电动车，车灯啪地亮起，白光在湿漉漉的地上摊开一片，“你这样套我话，不是帮我，反而是想害我吧？”
“不是，我真的是来帮你的！”那个女人似乎着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车把，“你肯定知道实情对不对？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李梅却毫不犹豫地掰开对方的手，手腕一拧，最后留下冷冷的一句话。
“抱歉，我不知道。”
*
“李梅绝对知道。”
安语尘坐在段言知办公桌对面，心里仍然感到懊悔不已，“可她偏偏不肯说，骑着电动车一溜烟就走了，还溅了我一身泥点子。唉，怪我自己太心急，把她给吓到了，早知道应该再循序渐进一点的。”
“这不怪你，其实，你再怎么提前铺垫跟她做朋友都没用。”段言知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成圣刚发布了股权激励计划，员工们可都惦记着呢。还没分到手的钱，威力最大，他们现在肯定最不愿做出背叛公司的事。”
“这种关键时刻提前收买人心，也太……”安语尘措辞半天，“这不就是拉普通员工同流合污么？”
“无论如何，个人员工这里，看来是很难突破了。”
安语尘哀叹一声，又提出一个想法：“那么从财务账入手呢？成圣的销售负责人是钟朗芬的老公成友槐，也就是成杰思的爹。他们去年花了将近六亿的销售费用，但销售团队只有不到三十人，人均两千万的费用哎，怎么看都不正常吧？”
“这么离谱？”段言知挑了下眉，“这一点，之前没有投资人质疑么？”
“其实也有过质疑，但被公司用学术推广费、广告宣传费、咨询费等等理由糊弄过去了。但我认为，这中间肯定有带金销售的部分。”
“我同意你的想法，可实话实说，销售费用也很难查，那帮销售可是比工人还要精，更难套出话来，咱们也没法抓着他们的行贿现场对吧？”
“也是。”安语尘沉默了一会儿，“那么现在……”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安语尘和段言知同时一怔，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门便直接被推开——
没想到，是闫总探身进来。
“忙着呢？”闫总扫了两人一眼，笑着说。
安语尘连忙站起身：“闫总，你们先聊，我待会再来。”
“不用。”闫总大手一挥，在沙发那头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看手机，“你们继续，我拿个号，排你后面就行。”
安语尘和段言知对视一眼，没有办法，只好模棱两可地继续：“现在……这个市场吧，我认为还是要从上游入手，比如百丰药机，因为……”
“怎么又是这个百丰？”闫总突然打断，看了眼段言知，忍下半句话，道，“他们最近好像也有人被抓了，还牵扯出来一个什么高校老师，你们听说这事没？”
安语尘点头，淡淡地说：“百丰的副总白毅被举报内幕交易，他把复大的老师方朴也咬了出来，还有几个EMBA的同学，算是一锅端了。”
段言知则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只问安语尘：“那么百丰现在还能约到人么？如果白毅被抓，公司的对外交流可能会有一段真空期。”
“没关系，我知道去哪能找到人。”安语尘很笃定，站起身说，“段总，我现在就去提出差申请。”
“去吧，注意安全。”
段言知把她送到门口，顺手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门一合，办公室安静下来。闫总笑着说：“没想到，你当时力保她留下来，还真是保对了。”
“她很有悟性。”段言知说，“做投资，悟性远比勤奋重要。”
“难怪你这么欣赏这个下属。”闫总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作为另一半，你不再挑挑？年轻的未婚姑娘多得是，你这钻石王老五，怎么就是想不开，非要挑个离异的？”
“她……就是我最想挑的。”段言知琢磨了下措辞，又摇摇头，“咱们这话说得不对，光我挑有什么用，现在的情况是，人家不愿意挑我。”
闫总揶揄：“骄傲如你啊段言知，也有折戟的时候。行吧，什么时候你俩关系更进一步了，记得跟我报备，咱们反正是私人机构，不会干涉，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
段言知假装敬了个礼：“保证不搞地下工作。”
“说正事吧。”闫总收了笑，“成圣生物那边，既然你已经决定参加定增，我当然是支持的，我已经让法务审过协议了，今天就能盖章寄回……”
*
“咱们现在就能直接签协议啊老师，我章都带身上了！”
“别人要三个月？您跟我签，包您下个月就能拿到数据！”
“在我们公司，科学家们吃住都在实验室的……”
DMEF医药大会的现场比想象中还要热闹，硕大的场馆按字母分区，从A一直排到H区，来来往往的人们带着亢奋而又疲惫的神情，装扮却都有一种非主观意愿的低调，双肩包、大框镜，手里或多或少拎着展台赠品，上面写着「生物计算」、「毒理研究」之类外行看不懂、内行看了心烦的词语。
安语尘一早赶飞机过来，连酒店都没来得及去，拖着行李箱挤在人群里，单手举着一张比半个人还高的指示图，走了半天，才终于在一个展台前停下。
展台规模不小，中央摆着几台看起来很高级的设备，几个工作人员穿正装，正在给一群双肩包讲解。有人看见她拖着箱子往这边挤，立刻热情迎上来。
“您好，您要了解一下我们百丰药机的产品吗？”
“嗯……好。”安语尘应着声，眼神却还在四处扫，像是在找寻什么。
展台的一角吸引了她的主意——那里居然极不和谐地摆了一张露营的折叠椅，更不和谐的是，折叠椅上还歪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光头男人，戴着一副粉色的罩耳大耳机，脚尖点着节拍，还悠哉哉地吹着玻璃杯里的茶叶沫。
……是他么？
安语尘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确定，就是他。
“不好意思，我去那边看看。”安语尘打断工作人员的解释，径直走向折叠椅，朝兀自陶醉的花衬衫挥了挥手。
“傅老师，这么巧？”
花衬衫不是别人，正是王易梦的前夫傅善加。此人是复大教授，也是礼佛之人，从前总穿得素净，手腕上一串菩提珠盘得发亮，内敛又克制，没曾想在离婚后，他居然变得如此潇洒松弛。
傅善加一愣，摘掉大耳机，抬眼见来者居然是安语尘，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但随即恢复了客气的笑容。
“安语尘啊，好久不见。我们这个展不太对投资人的，不过你要有兴趣，我可以让同事给你讲讲基本情况。”
他说着抬抬下巴，示意刚才那位工作人员过来。
安语尘却笑着说：“傅老师，咱们是老朋友了，这么有缘遇到，不聊聊多可惜？”
“……朋友？”傅善加的笑容渐渐收起，“安小姐，你可能误会了，我虽然是被你的好朋友绿了的前夫，但我和你好像从来都不是朋友吧？”
“我认为同病相怜也是一种朋友。傅老师，您觉得呢？”安语尘依旧微笑。
傅善加盯着她看了一会，才挥手示意工作人员离开，简短挤出一个字：“坐。”
旁边根本没有椅子。
安语尘也不介意，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倒，大大方方坐上去。
“安小姐离婚后，倒像是变了一个人。”傅善加端详着她。
“彼此彼此。”安语尘也打量回去，“傅老师刚从夏威夷度假回来吗？发型也变得更有个性了。”
傅善加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哈哈大笑起来：“我最近快忙疯了，哪有空去夏威夷啊？再说我二十岁就秃顶了，以前是王易梦逼我戴假发维持体面，现在想来，纯是热我自己一头虱子，何苦呢？还是做自己最快乐。”
安语尘对此深以为意，“同意。”
傅善加慢慢喝了口茶，“既然我们同病相怜，我就默认你和王易梦彻底掰了，总不会是那个贱人派你来刺探我的现状吧？”
“我可没那么闲。”安语尘耸了耸肩，“离婚是我自己的选择，只是没想到连累了你，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句抱歉。”
“道什么歉，我算是托你的福。”傅善加摇摇头，面露苦笑，“要不是你撺掇她去做亲子鉴定，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那孩子是我的呢。”
“祝福我们。”安语尘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圈，假装握着杯子，与傅善加的茶杯碰了碰，“在事情真正变糟前脱身，才能不白活这辈子，不是么？”
“共勉。”傅善加郑重地喝下一口茶。
“不过话又说回来……”安语尘的目光转向展台中央的那几台设备，“傅老师为什么会在百丰药机的展台，是你的技术卖给百丰了？”
“确切的说是合作，我有收益分成。”傅善加也颇为欣赏地看向设备，“本来我都差点把技术卖给一个职业经理人了，后来离婚，人闲下来，索性就辞了教职，彻底下海干了。说来也是缘分，正好百丰有个下游客户有需求，我的技术匹配上了。据说等客户拿到融资款后，还会定更多设备。”
“哦？下游客户是哪方面的？”
“一家疫苗公司，也上市了。百丰一直想打入他们的供应链，却从来没成功，要不是我啊，他们还且熬着呢。”
“不愧是傅老师，干一行行一行。”安语尘微笑，“您是离婚后才正式开始做这事，最多也不过半年时间，下游客户这设备……就已经用上了？”
傅善加端茶的手一顿，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我就知道。”他将茶杯重重放下，面色也变得阴沉。
“你不是来调研百丰的，而是来问下游客户的情况。你早就知道是成圣生物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