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领导赏光。”成杰思满脸谦逊地与人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可实际上,他根本记不得对方姓甚名谁,只知道是当地卫生口的某个处长。
照例是开年宴请各地领导,今晚这局已经是全国巡喝的数不清第几场,他爸成友槐是主力,他打辅助,喝到第七杯时,他老婆唐田挺着孕肚,亲自给在座每个领导送上印有她美容院logo的大信封。
自然,美容卡只是厚厚一沓中最不值钱的东西。
领导很高兴,拍着胸脯承诺,以后唐田孩子打疫苗的事包他身上,他找手下技术最好的老护士,就打咱成圣生物的疫苗。
所有人都捧场地笑了,成杰思也跟着笑,冷不丁却来了一句:“我自己的孩子……当然是打进口疫苗的啊。”
顿时,众人酒醒了大半,连一向擅长讲场面话的唐田都快绷不住了。好在成友槐在桌下狠踹了成杰思一脚,提杯将话题转到领导女儿的升学操作上,场面才得以延续。
成杰思龇牙咧嘴地揉腿,不满地瞪了成友槐一眼。这时他妈打来电话,他接通后刚要告状,听了两句,手僵住了,喃喃说了一句:“出大事了……”
第二天一早,成圣生物召开紧急会议。
孙海坐在阴冷的大会议室,浑身却汗流不已,右小腿不自觉地快速抖着,像在踩一台隐形的缝纫机。
在他面前,正摆着一份监管出具的《反馈意见通知书》,针对成圣生物此次定增,提出多达三十四项问题,其中最为棘手的,是他所负责的生产环节。
钟朗芬绷着脸,果然先点了孙海的名,他忙不迭起立,详细汇报他和手下熬了通宵的工作进展。
钟朗芬直接打断,只问多久能给出答复。
孙海迟疑了。
为了赶进度,生产中已有太多违规,而监管这些问题条条直指要害,答「是」则暴露违规,答「否」则构成虚假陈述,要赶在中介进场前把痕迹处理干净,没几个月下不来,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咬咬牙,低声答:“一个月。”
钟朗芬盯着他,突然将文件摔在桌上,“一周,把你的那些破事给我处理干净!”
孙海悻悻坐下,不敢多发一言,将愤怒隐藏在懦弱的阴影中。
会议继续,几乎所有人都被狠批一通,忽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随后是庄云清冲了进来。
“领导!股价开盘跌停……截至目前,咱们的定增价已经高于股价了……”
会议室静了一瞬,随即嗡乱起来。如果定增价比二级市场更贵,同时还有锁定期,哪个投资人还愿意参与定增?
钟朗芬没有丝毫迟疑,交代庄云清尽快组织意向投资人开会,现在最关键的是稳住他们的情绪。
成杰思在旁边嘟囔:“妈,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我们啊,又是默邦生物吧?”
默邦生物是狂犬疫苗市占第一的公司,近些年被成圣抢走不少市场份额,双方早已势同水火。
钟朗芬没有说话,冰冷的目光在每个高管脸上划过。
她的关注点不在于默邦,也不在于短期股票的波动,而是在于这份《通知书》里的内容,已经超出监管例行问询的合理范畴,更像是有内部人透出的消息,对她来说,内鬼是比竞争对手或监管都更为危险的存在。
会议结束后,钟朗芬大步走进她的私人卫生间,门一关,镜中那张绷着的面容才松垮下来。
她已经年近六十,再昂贵的保养,也遮不住从心底溢出的疲态。公司上上下下数千名员工,人人都能惹事,最后却全要她来兜底,她才是真的逃无可逃。
她撑着洗手台,长长地闭目,睁开眼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现在的情况,果然如你所料……”
投资人沟通会来得仓促,但参会的人并不少,现场已经到了几人,庄云清边核对名单,边手忙脚乱地接电话指路。
其中一个在现场的投资人看了眼时间,不耐烦道:“还等谁呢?时间到了就开始吧。”
庄云清只得硬着头皮开场。
照例是将本次反馈意见定性为再融资审核过程中的正常反馈,成圣并非特例,股价跌停也只是市场一时反应过激,公司的基本面依旧稳中向好。
一套圆熟的话术下来,面上滴水不漏,实际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在座几人都是老狐狸,互相交换了眼神。
“这事吧,本身倒也没什么,咱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一位资历最深的基金经理说,“公司基本面是可以的,只要定增价不倒挂,一切就都能谈。”
一家小私募索性挑明了说:“庄总,你以前不是买方么?市值管理赶紧搞起来啊,现在行情不好,这口气要是挺不过去,后面就更难了。”
庄云清见他们的态度都还有缓和的余地,也算是松了口气,正要再说几句安抚情绪的废话,在座一位投资人的手机响起微信音。
“抱歉,临时回公司开会,我先走一步。”此人直接起身离开。
紧接着,又有人手机震了。
“对不住,孩子发烧,我也得先走。”
直到连最后一人也借口家人车祸离开时,庄云清急了,伸手拦住他。
“王总,您跟我说句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刚才还好好的么,怎么一下大家都走了?”
“哎呀,你们自己不知道嘛!”
王总和庄云清拉扯起来,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总立刻侧身溜了出去。
门口,段言知姗姗来迟,黑色大衣上沾着一层薄雨,寒气从周身散出,脸上却是微笑。
“欸?都没人啊。”
他大咧咧兜了一圈,留下一地的水脚印。
“有人。段言知,你终于来了。”电话会议端一直很安静,此时才响起声音,原来谭时明一直在线上。
“是谭总啊,哎我说,你都不敢来现场么?”段言知坐在桌上,斜睨着电话机,“让我猜猜,你应该还没看见刚爆出来的新闻吧?”
“啊?什么新闻?”庄云清双眼瞪大,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