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与姚倩之间,虽有一段年少时的缘分,但分别多年后能最终走到一起,林海燕这个“媒人”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即便在桃花岛事件之后,他们夫妻二人会重新审视林海燕当年的撮合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别有目的,但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是林海燕凭借一己之力,将他们这两条本已渐行渐远的人生轨迹,硬生生地扭出了一个交汇点,并将它们拧成了一条再也无法分开的红线。
一九九八年,国庆节。
接到林海燕的电话后,吴松一出车站就拦了辆摩的,直奔她家。吴松始终记得那一路上复杂的心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欢喜,源于内心深处确实渴望能再与姚倩见面。可这份欢喜,需要他承认这几年自己总在不经意间留意她的动向,打听她过得好不好。他更需承认,自己一直将姚倩当年那句看似玩笑的承诺放在了心里。而不安,则源于本能的避讳和否认。毕竟初识时,姚倩还只是个高中生。无论他如何自我辩解,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姚倩始终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妹妹。
最终,不安压过了欢喜。他在林海燕家楼下徘徊许久,才鼓起勇气敲门。当听到林海燕说姚倩已经离开时,他竟莫名松了口气。
“她奶奶病重住院,急着赶回省城了。”林海燕的儿子林斌那时已经八岁。因两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孩子身子骨略显瘦弱,也不爱说话。和往常一样,吴松给林斌带了礼物。林海燕把儿子教育得很好,懂礼貌,守规矩,孩子的梦想是将来也能像吴叔叔一样当个警察。
林海燕在厨房忙碌时,吴松在客厅陪林斌玩玩具。不知为何,他有些坐立难安,连林斌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傩面摆弄,他都未曾留意。没犹豫太久,一股冲动驱使下,他匆匆告辞,直奔长途汽车站。
当然,他还是晚了一步。赶到车站时,姚倩乘坐的那班车已经发车。或许正是这次阴差阳错,让吴松看清了自己的一点心思。回到市里后,当母亲安排相亲时,他第一次主动在姚倩的QQ上留言,询问她奶奶的情况。姚倩在三天后才回复:她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借着这个由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吴松一有空就会联系姚倩,试图安抚她的悲伤。
从一九九八年国庆开始,吴松和姚倩的联系频繁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的对话有了成年人的熟稔。甚至当林海燕偶尔提及当年的张家灭门案时,吴松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全然回避。姚倩则一如既往地相信吴松能抓到真凶,有时也会向他透露些林国明的近况,让吴松放心,林国明没有长歪,学了新闻专业,成了一个三观很正的年轻人。
吴松本以为两人很快会再此见面,因为从林海燕口中得知,姚倩可能会来安县工作,国庆那次就是回来面试。奈何阴差阳错,姚倩最终放弃了工作机会,选择考研。吴松工作繁忙,案子一件接一件;姚倩备考压力巨大,日夜苦读。两个忙碌的人,虽未断联,却几乎再无机缘见面。
直到一九九九年春节,姚倩随姚局长回安县拜年探亲,又恰逢林国明休假,几人终于找到机会约见。不料吴松刚开车回到安县,就接到师父秦南天的电话,说有线索举报林建坤在南方广城出现。于是,吴松再次与姚倩错过,随师父赶往广城。这一去,直到元宵节过后才回来。
秦南天何尝不知徒弟的心思,特意在省城逗留一日,以给姚局长拜年为名,想给吴松制造见面机会。谁知又是造化弄人,吴松进门后才知,姚倩出门见“朋友”去了。而姚局长随口一句“见男朋友去了”,更是让吴松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安县后,吴松失落了好一阵子。但他最终想通了:姚倩当年的承诺,或许真的只是少女的一句玩笑。自己在安县这么多年,早已是个不修边幅的糙汉,在旁人眼里,姚倩该叫他一声“叔叔”了。更何况,姚倩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和属于她那个年纪的世界,不该像他一样,被困在安县这个连火车都不通,去省城要颠簸六个小时的县城里。
和秦南天喝了一顿闷酒后,吴松掐断了那份念想。虽然偶尔还会去姚倩的社交网站看看她的动态,但终究还是一步步断了联系。这一断,就是整整三年。
二零零二年,八月初三。
吴松清楚地记得那天。他刚办完一桩凶杀案:车站附近宾馆,一张姓男子捉奸在床,怒杀第三者,重伤妻子后逃逸邻市。师父秦南天带人蹲守近十天才将凶徒逮捕。案子了结,吴松本想休个年假,回市里接受父母安排的相亲。正准备动身时,又接到了林海燕的电话,让他去家里吃饭。
因着往日的情分和那份“救命之恩”,吴松与林海燕一家走动频繁,林海燕常笑称自己是吴松在安县的“娘家人”。去之前,吴松只当是寻常一餐。然而,在门口听到屋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时,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姚倩。
见吴松愣在当场,林海燕笑着打圆场:“介绍一下,这是姚倩,在一中教语文。这是吴松,县刑警队的。”
吴松和姚倩互相道了声“你好”,相对坐下后,却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而且笑了很久。仿佛失联的这三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顿饭是林海燕特意安排的。她早知道姚倩已回安县工作一段时间,只是两人都憋着劲儿没联系对方。巴掌大的县城,两人竟对彼此的消息一无所知。
饭后,吴松送姚倩回学校宿舍。一路无话,两人只是时不时相视傻笑。直到校门口,姚倩才转过身,带着些许娇嗔道:“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句对不起?”
“为什么?”吴松笑问。
“你让我等了这么多年。”姚倩佯怒。
“你不是说,那句话我可以不当真吗?”吴松半开玩笑,“更何况,那年我去省城给你爸拜年,你都有‘男朋友’了。你们年轻人,当然不把承诺当回事。”
姚倩一愣,气鼓鼓道:“什么男朋友?本姑娘一直单身好吗!”
“你爸亲口说的。”吴松解释。
姚倩白了吴松一眼:“但凡你长了个嘴,多问一句,就知道我爸那是开玩笑!他是在试探你呢!”
“试探我?”吴松不解,“试探我什么?”
“他也是老警察了,还是你以前的上司,你那点心思,他看不出来?”姚倩反问。
吴松忽然懊悔不已。想起那年姚局长问他是否有对象时,他点头称是。顺着这个误会往下推,一切都有了答案。姚倩这三年不联系他,定是以为他有了对象,违背了当年的约定。
“所以……是个误会?”吴松语气轻松,心里却泛起苦涩。
姚倩笑了笑:“其实也不算坏事。至少,现在我再站在你面前,你不会再有任何负担了吧?”
吴松久久凝视着姚倩,那双明亮的眼睛让他眼眶发热。许久,他笑着开口:“我已经三十二了。”
“我也二十六了,”姚倩笑道,“也到了被爸妈催婚的年纪了。”
“那……我们要不先处着看看?”
“已经白白浪费三年了,还处什么处?明天你安排时间,带上户口本,我们去把证领了。”
“这话应该我来说。”
“行,那你说。”
他们的婚礼在几个月后举办,是二零零三年的元旦。虽已领证,吴松还是郑重地请林海燕作媒,正式到姚局长家提亲。双方父母得知他们“先斩后奏”,象征性地发了一通“脾气”后,欢欢喜喜坐在了主婚席上。
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吴松为姚倩戴上戒指,笑着说出了那句迟来的话:“我们结婚吧。”
看着吴松灿烂的笑容,秦南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复了当年那句玩笑话,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你要是敢欺负她,用不到姚局长动手,我就先把你滴手脚打断!”
二零零八年,八月初一。
天气晴好,天空湛蓝如洗。虽然气温依旧高,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分外舒服。如同一个在阴冷地穴困守多年的人,终于得以重返地面,顺畅呼吸,真实地感受着天地。
姚倩在医院观察几日后,终于可以出院。看着吴松忙前忙后办理手续,收拾东西,姚倩心里受用,脸上却摆出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无论吴松怎么搭话,她都只用单音节词回应。
看着姚倩这般模样,吴松心里反而踏实。不提亏欠,不说辜负,他只觉终于能坦然过这种寻常日子了。就像此刻,他开车载姚倩回家,姚倩坐在副驾驶啃着爆辣的卤鸡爪,埋怨他开车太猛。而他只是笑着摇下车窗,回怼一句:“嫌猛你来开?”
姚倩不接话,幽幽来了句:“晚上你做饭。我想吃香辣蟹,还有油焖大虾。”
“对不起。”吴松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姚倩微微一怔,瞥了他一眼:“为哪件事道歉?”
吴松想了想:“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比如,让你多等了三年。比如,我不该误以为你真的想跟我离婚。你只是发现了林海燕的异常,所以才逼着我跟你去见一面而已。所谓离婚,纯粹是为了掩人耳目。我猜,那时候你已经发现林海燕盯着你了?”
“亏你还是警察。如果我真要无理取闹,现在就该狠狠计较你不懂我,不相信我!”姚倩放下打包盒,擦了擦嘴,伸手掐了吴松一下。
吴松笑道:“那时候,其实我也有想法将计就计,离婚算了,免得我连累你。毕竟,师父已经遇害了。可没想到,你还是出事了。”
姚倩又伸手摸了摸她刚才掐的位置,似安抚一般道:“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也跟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
“我和国明一直有联系。出事之前,我应该直接在电话里跟你说明白的。可你那副态度,真的让我生气。所以我就去找了国明,还故意把手机落在了咖啡馆。也幸好,他把手机给了你,而你不负所望,发现了我拍到的证据。”
“你那么相信林国明,不怕我吃醋?”
“爱吃不吃。”姚倩白了吴松一眼,“但我可跟你说,想回省城发展,我可是认真的。”
“我已经提交了去省局交流学习两年的申请。能不能留下,就看姚局长肯不肯帮忙了。不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想和你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你在这里困得太久了。”姚倩轻轻握住吴松的胳膊,“不是这里不好,也不是这里没有你用武之地,而是……你该放过自己了。”
吴松目视前方,久久沉默。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释然轻松的浅笑。
“既然聊到正事,”姚倩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还有件事,得让你知道。林海燕绑了我之后,没下杀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松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姚倩的小腹,眼底漾开暖意:“我知道。因为我要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