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侦查终结(终章)
李珏2026-03-14 11:244,577

   从桃花岛离开后,姚倩出院之前,吴松被“强行”送进了人民医院休养了几日。在桃花岛上,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他都承受了不小的创伤。因此,苏醒后的罗成是由阿源与龚靖峰进行审讯的。

   审讯结束后,阿源和龚靖峰将笔录送到吴松面前。吴松细细读完,才真正舒了一口气。关于十六年前的张家灭门案以及近期桃花岛上的连环命案,罗成或许是因为已无路可走,几乎交代了所有细节。

   关于张家灭门案,罗成是这么说的:“因为徐月害死我母亲的事,我确实动了杀心,但最初的目标只有徐月母子。毕竟张家其他人,终究与我血脉相连。可就在那时,海燕找到我,说我们的孩子病重,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

   林海燕口中的唯一办法,就是那个所谓的“五狱祭猖阵”。罗成声称,当时林海燕已走投无路,不忍心看着孩子夭折,于是偏信了傩戏中的某种邪说,从一本古籍里查到了这个阵法,并且深信不疑。

   “那时我才知道,林斌是我的儿子。”罗成苦笑道,“当年为了报复张琦,我下药侮辱了海燕。没想到她不仅怀了孕,还生下了孩子。不知着了什么魔,为了这孩子,我下定了决心。也许真是天意,张家正好五口人。于是,我找到了王凯,渲染张琦要除掉他,激起了王凯的杀心。后面的事,王敏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但有一点他们可能不知道,林建坤从一开始就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整个安县,只有他是最合适也最完美的‘祭台’。我们先利用他唱菩萨的由头,给张家人下药,然后杀人献祭。案发当晚他返回张家公馆,是我假借张琦的名义,叫他回来取钱的。林建坤那时急需用钱。我们以‘杀他灭口’为由,解决了他,然后将尸体埋在了神君庙的院子里。”

   关于林建坤的事,王凯等人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是林建坤撞破杀人而被灭口栽赃。大概是一年后,罗成又借修缮庙宇之名,将林建坤的遗骸挖出,刻上《度亡经》,完成阵法的最后一步。之后,他和林海燕之所以对此阵深信不疑,也是因为他们的儿子竟离奇“康复”,并且平安长到了十八岁。

   他们成功误导警方,让林建坤背负了十六年的凶手污名。然而十六年后,变故接连发生:秦南天师徒始终紧咬此案不放,而林国明竟与张羽暗中联手,设计从彭嘉旺口中套出了林建坤已死的真相。暗中跟踪林国明许久的罗成意识到,秦南天抓住了这条线索,并顺藤摸瓜查清了林斌的身世。

   “如果让秦南天继续查下去,”罗成坦白道,“真相势必暴露。和海燕商量后,我们只有灭口这一条路,而且必须做得不留痕迹。于是我们找到了‘猴子’,他是个瘾君子,给钱就办事。”

   为了万无一失,罗成特意设了一个牌局,故意输给猴子两万块钱。拿钱办事的猴子,在七月初二那天劫杀了秦南天。猴子原以为作案地点隐蔽且没有监控,没想到那条巷子遍布摄像头,他很快被警方锁定。也因此,猴子临终前才会喊出那句:“他骗我……这是一个局……”

   至于为何绑架姚倩,罗成也称是无奈之举。当时,林国明已在桃花岛上筹备葬礼。而姚倩早已与林国明有所联系,她借与吴松吵架之机,多次接近林海燕。七月二十三那天,姚倩再次到访林海燕家时,意外发现了秦南天的笔记本。

   “她发现了秦南天的笔记本,也知道了我和海燕的关系,更知道我们做过什么。真的是被逼无奈。”罗成苦笑,“那天我正好回城提货。在返回桃花岛的路上接到海燕电话,告知了姚倩的位置。姚倩认识我,我以送她一程为名,她没多想就上了车。上车后,我将她迷晕,带去了张家山茶厂。本想灭口,但海燕临时提议,留姚倩一命。”

   “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龚靖峰问道。

   罗成道:“林国明和张羽在打什么主意,我和海燕心知肚明。而且那时因为斌斌情况很糟糕,海燕有意再做一次那个阵法。留着姚倩,或许可以用来制衡吴队。也就是说,姚倩成了我们手中的一个筹码。事实证明,海燕是对的。只是……我没用,没能在隧道里解决掉吴队。”

   “也就是说,在林国明回安县之前,”龚靖峰问道,“你就已经掌握了他的动向,对吧?你以合作制片人的身份接近他,后来又为他操持丧礼,实则是为了监视他。”

   “是。”罗成回道,“杨庆消失了十几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而且张羽当年并未被割喉。所以我怀疑,张羽可能根本没死。顺着这条线,加上彭嘉旺泄密的事,我查到林国明一直在暗中与某人联系。直到刘玮现身,我才确定,他就是张羽。”

   “登岛之后,你和林海燕具体做了什么?”阿源追问。

   罗成微微动了动,应是牵扯到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吸了口冷气后才继续道:“起初我们只是静观其变,尤其在吴队现身之后。但案发当晚,陆美玲‘撞鬼’,让我们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把我们聚在一起,是让我们互相猜忌、内斗。”

   “所以你就将计就计?”阿源又问。

   罗成笑了笑:“算是,也不全是。彭嘉旺这个人根本靠不住。二十四号晚上,他竟用当年的事威胁王凯,不然就要告发所有人。他甚至也威胁了我。所以当晚我就下定决心,要完成那个阵法。”

   “你敲墙,是给林海燕发信号,表示你要开始行动了,对吗?”龚靖峰看着吴松的笔记,确认这一点。

   “是的。”罗成点头,“当时,我在灯油里下了药,等众人基本熟睡后,我把彭嘉旺叫醒,带他到鱼塘边。趁其不备,先刺其胸口,再行割喉,最后将他推进鱼塘。就像当年我们杀徐月一样。复刻张家人当年的死法,也算是借着林国明和张羽布的局,让人以为是林建坤的冤魂回来复仇。”

   “之后呢?你是如何杀害其他人的?”龚靖峰面前的笔记上,还列着龚伟等人的名字。

   罗沉默片刻,继续交代:“杀龚伟很简单,制造一场火灾就行。我先在炭火里下了药,让他昏迷不醒。然后利用炭火和侧房里的汽油引燃屋子,将龚伟活活烧死,也算还原了杨庆的死法。”

   “王凯呢?”龚靖峰又问,“为了还原你奶奶,也就是沈清的死亡现场,你似乎做得有些仓促。”

   “没办法。”罗成苦笑,“因为我的停车习惯,吴队已经开始怀疑我和海燕的关系。所以,趁他们去隧道找汽油时,我返回了林家祖宅。以跟王凯商议事情为借口,将他骗到土地庙。确实很仓促,我先将他打晕,再在土地庙内割喉。他体重太大,现场弄得比较乱。”

   “因为行迹暴露,所以你又制造了一场火灾,企图假死脱身?”阿源追问。

   罗成依旧点头:“其实那时,我一心只想完成阵法。因为斌斌时间不多了,也顾不得留下多少线索。烧掉彭嘉旺的尸体制造假死,不过是为了方便后续动手。”

   关于“假死脱身”这一点,他补充说明,那晚在棺材铺,吴松几人“撞鬼”,是他为了支开吴松他们,以便转移彭嘉旺的尸体。也是在那时,他将惊慌失措的姚倩放了出去,制造闹鬼假象,并在刘家老屋布置好现场,点燃了那场大火。

   “这中间,少不了海燕的配合。”罗成交代,“是海燕提前安排了王敏处理姚倩的事。否则当晚,姚倩就会被吴队他们找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时,我将姚倩转移,藏进了彭嘉旺的那口棺材里。我自己在之后两天,也基本藏在棺材里。毕竟棺材晦气,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想去开棺。”

   “那顾清明和王敏呢?”龚靖峰翻了翻吴松记录的线索,“七月二十五晚上这个局,设计得相当精妙。”

   罗成苦涩地笑了笑:“那时,我觉得是傩神保佑。张羽的身份,恰好在那时派上了用场。在海燕的配合下,我们刺激陆美玲攻击张羽,为她儿子报仇。我先潜入林家厨房杀了王敏,然后守在停车场附近,用类似当年杀张琦的手法,解决了顾清明。顾清明做过什么,你们应该已经查清了。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隧道里的那场生死搏杀,堪称双方各自的将计就计。为了引吴松落单,林海燕调换了她与王凯的手机,让吴松几人误以为罗成的同谋是王凯,且姚倩被藏在隧道中。他们深知吴松能看穿这是陷阱,但为了姚倩,他不得不跳。只是那时吴松还不知道,他自己才是林海燕与罗成选中的最后祭品。而罗成也没想到,吴松最后能绝地反杀,他自己却遭泥石掩埋,走上了绝路。

   后续,阿源和龚靖峰审讯林海燕时,她的供词完全印证了罗成的说法,包括他们之间那段畸形的关系。直到此刻,罗成大概仍不知道,林海燕对他毫无感情,只有厌恶与利用。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因为林斌的死,让他们十六年来笃信不疑从未显现破绽的那套邪恶信仰彻底崩塌,两人都已失去了任何求生的欲望。

   关于十六年前的张家灭门案以及桃花岛连环杀人案,吴松带着阿源等人,先后对林海燕、罗成等相关涉案人员进行了长达十余日的审讯,最终在二零零八年八月十九日,为这两起错综复杂的案件画上“侦查终结”的句号,移送相关部门审查起诉。

    

   二零零八年,八月二十日。

   吴松起了个大早,带了两碗米粉和一瓶白酒,来到秦南天的墓前。他坐在墓碑旁,喊了声“师父”,便大口吃起米粉。吃完,他拧开酒瓶,灌了一口,开始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师父,隧道里那晚,是您老人家在保佑我吧?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关键时候掉了块石头。要不是您显灵,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阵清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青草的气息,仿佛秦南天正嫌弃地回应:“明明是阿源带人挖开塌方救滴你!咯种话也敢乱讲,也不怕寒哒阿源滴心!”

   吴松笑了笑,倒了一杯酒摆在墓前,开始像汇报案情一般,将桃花岛事件的前后经过,包括姚倩如何被绑,自己如何登岛,岛上的连环命案,直至最后如何制服罗成和林海燕,巨细无遗地娓娓道来。

   叙述时,他如同置身案情分析会,语气随情节起伏,该激昂时激昂,该低沉时低沉。说完,他拿起酒杯与墓碑轻轻一碰,带着几分得意:“师父,您这徒弟没白带吧?这案子,我给您破了!彻底破了!”

   可当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蜷缩起身子,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最终失声痛哭。直到又一阵清风吹来,仿佛师父无言的安慰,他才抹去泪水,笑了笑:“师父,我要走了。您放心,我会常回来看您。”

   他起身,庄重地敬了一个礼,又以徒弟的身份深深三鞠躬,才转身离开墓园。姚倩已在车里等候多时。看着已近中午十二点,她边嚼着辣条边埋怨:“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墓园里长住了呢!”

   吴松不紧不慢地坐上副驾驶,笑道:“跟师父汇报案情,当然得详细点。”

   “不跟阿源他们打声招呼再走?”姚倩塞了块豆腐干到吴松嘴里,擦擦手发动了车子,“好歹师徒一场,总得告个别。其实……你可以等案子判决下来再去省城也行。”

   “那现在掉头回去?”吴松脸颊微红,就那么静静看着开车的姚倩,眼神一如当年,望向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光。

   “开弓没有回头箭。”姚倩说着,一脚油门加速驶入高速入口。她开车的风格,比之吴松,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源嘛,以后还会再次见面的。”吴松靠着车窗,眯起眼,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你说什么?”姚倩转头,却发现吴松已酣然入睡。

    

   阿源再次联系吴松,已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四日,省城沙海。又是南方的雨季。暴雨从清晨便开始滂沱而下,窗外街道整日拥堵不堪。

   正值周末,吴松索性宅在家中带孩子。孩子刚满六个月,尚未断奶。半夜两点半,孩子准时醒来啼哭。姚倩翻了个身,伴作未闻。吴松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喂完奶后却睡意全无。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电的人是阿源。

   电话那头,阿源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师父!您得回来一趟了!林国明……”

   忽然,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瀑布般猛烈敲打着玻璃窗。吴松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门外似乎传来了敲门声。

   深更半夜,如此暴雨,谁会来访?吴松放下手机,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门外又没了动静。他缓缓拉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地上甚至连个脚印都未曾留下,只有一个陈旧的木制箱子,静静地摆在门口。

   这个箱子,吴松认得。是桃花岛棺材铺里,那个用来装傩戏面具的箱子。他没有犹豫,将箱子搬进客厅。打开箱盖的瞬间,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箱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张傩面。

   那张脸,他至死不会认错。

   是张五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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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一个暴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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