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沈知微坐在车里,抱着包,时不时低头摸一下里面的合同,像怕它突然消失。
林川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笑了一声。
“跑不了。”
沈知微把拉链拉上,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摸了。
过了两个路口,车子没往回走,反而拐上了另一条路。
沈知微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不回去?”
“先去个地方。”林川单手打方向盘,“你脸上的伤,雪魄玉肌膏能解决,但腿不行。”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没吭声。
“脸部的烧伤属于表层损伤,药膏外敷就够了。”
“你的右腿经脉坏死,需要从内部打通,光靠涂药没用。”
林川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我要配一副内服的药,先把坏死的经脉重新激活,再用针灸辅助疏导。”
“材料不算罕见,药房应该能凑齐。”
沈知微安静听完,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学的医?”
“我五师父是干这行的。”
“五师父?”
“我师父多了。”
沈知微没再追问。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向氏药房门口。
这家药房在江城开了三十多年,是家老字号,药材种类齐全,附近几条街的居民都认。
门口人流不少,进进出出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林川下车,绕到另一侧替沈知微打开车门,递过手杖。
“能走吗?”
“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药房。
里面比外面更挤。
排队的、等药的、问价的,柜台前挤了三四层人。
混合的药材味浓得让人皱眉。
林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让沈知微先坐下。
“你歇着,我去排队。”
沈知微握着手杖,点了点头。
林川转身挤进队伍里,排在七八个人后面。
他需要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不能出错——二十年份的续筋草、三株青蟾血藤、两颗碎骨丹砂、一株地龙须。
这四味药配在一起,能打通坏死经脉,重新激活神经传导。
前面的队伍挪得慢。
林川等了大概十分钟,身旁隔壁窗口突然吵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一张药方,跟柜台后面的店员反复说着什么。
“这个鹤骨草,你们没有?我上个月才在这儿买过!”
老人声音不小,中气挺足,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身板。
店员翻了半天柜子,又查了电脑,摇着头。
“老先生,我们这儿确实没有叫鹤骨草的药材,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可能记错?方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老人把药方递过去。
店员接过来看了半天,又喊来另一个同事,两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分钟,还是摇头。
“还有这个蛟血花,我们也查不到。”
老人急了,嗓门更高了。
“你们这是什么药房?连蛟血花都没有?”
林川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张药方。
纸已经有些发黄,字迹倒是工整,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他多看了两秒。
“大爷,您这方子上写的是老叫法。”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药方上那几个字。
“鹤骨草现在叫白筋叶,您说的蛟血花,也改叫赤藤苞了。”
“这两味药换了叫法少说有二十年了,年轻店员不认识,也正常。”
店员一听,赶紧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白筋叶和赤藤苞都有!”
老人愣了一下,转头上下打量林川。
“小伙子,你怎么认得这些老名头?”
“学过。”
林川没细说。
店员已经去后面找药了,老人拿回药方,朝林川连连点头。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跑遍整条街都买不着。”
“老夫姓向,向润江,就住这附近,小伙子你贵姓?改天到家里坐坐。”
“免贵姓林,举手之劳,大爷您别客气。”
林川摆了摆手,正准备转回自己排的队伍,又多看了一眼那张药方。
他脚步顿了一下。
“大爷,还有件事,您别嫌我多嘴。”
向润江笑呵呵地看着他。
“你说。”
“您方子上这几味药,配起来应该是做救心贴的吧?”
向润江有些意外。
“没错,你连这个都认得出来?”
林川点头,语气放缓了一些。
“救心贴药效猛,走的是以毒攻毒的路子。如果病人是心脉瘀阻还好说,但要是心肌本身已经有损伤,贴上去反而会加重负担。”
“用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下病人的具体情况,别不对症。”
向润江听完,倒没往心里去,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小伙子,你多虑了,这方子可不是一般人开的——是青松大师亲手写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正在等药的人全扭过头来。
“青松大师的方子?”
“哎哟,青松大师诊一次可要好几百万呢,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啊……”
“听说全国能请动青松大师的家族,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几个人看向林川的表情也变了味。
一个挎着名牌包的中年女人率先开腔。
“年轻人,你刚才说什么?药效猛,不能乱用?你是在质疑青松大师的方子?”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跟着附和。
“我看他也就是在网上看了两篇科普文章,就跑来现场指点大师了。”
“可不是嘛,这种事搁网上多了去了,还有人教博尔特怎么跑步呢。”
七嘴八舌,越说越难听。
向润江倒是个厚道人,赶紧替林川打圆场。
“诸位别这么说,这小伙子也是好意。”
“年轻人嘛,看过几本医书,一时嘴快,也是正常。”
“青松大师也不是生来就是大师,谁还没有年轻过?”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倒是消停了些。
林川没解释,也没争辩。
五师父当年教过他,治病救人,劝一次是慈悲,劝两次是多余。
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恰好这时候,柜台那边喊他的号。
“214号,您的药配好了。”
林川走上前,核对了一遍药材——续筋草、青蟾血藤、碎骨丹砂、地龙须,一样不差。
刷卡付账。
“一共两万三千六。”
林川掏出那张黑卡刷了一下。
提着药包转身往回走,经过向润江身边时,老人又叫住了他。
“小林,真的谢谢你了。不管怎么说,你方才那番提醒,老头子我记在心里了。”
向润江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开口。”
林川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向润江,向氏医药集团,荣誉顾问。
原来不只是住在附近的普通老头。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没多说什么,朝向润江点了点头后,拎着药走向沈知微那边。
沈知微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杖靠在椅子边上。
看见林川过来,她撑着扶手站起身。
“买到了?”
“齐了。”
林川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走吧,我们都领证了,也该去见见你家人了。”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就去?”
“嗯。今天把你的腿也看一看,有些扎针的步骤,去你家里也比较方便。”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
“我妈可能会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没事。”
“她脾气有点急。”
“没事。”
“她还不知道我们领了证。”
林川拎着药包,拉开药房的玻璃门,侧身让沈知微先出去。
“那就当面告诉她。”
沈知微拄着手杖跨过门槛,停了一步,回头。
“你确定?”
“确定。”
林川跟上去,“总不能让丈母娘最后一个知道。”
沈知微不再说什么,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林川打开车门,把药包放到后座上,又帮她把手杖收好。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沈知微报了一个地址——老城区那边的居民楼,离向氏药房不算太远,开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林川打了个方向,汇入主路。
“你妈一个人住?”
“嗯。我爸走得早,就剩她一个。”
“平时谁照顾她?”
“以前是我,后来出了事,就顾不上了,每个月给她打钱,逢年过节回去待一天。”
沈知微把面纱拉了拉,声音低了些。
“她一直想让我离开沈家,找个安稳工作,嫁个普通人。”
“结果我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又嫁了个……”
她没说完。
林川替她接上。
“嫁了个更不省心的。”
沈知微没否认。
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变矮,新城区的玻璃幕墙换成了老城区的灰色砖墙。
林川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下面,熄了火。
楼体外墙的漆斑斑驳驳,单元门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
沈知微拄着手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吸了口气。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