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渊身后,一个老人缓步走来。
六十多岁,身材不高,穿一件灰扑扑的对襟布衫,头发花白,皱纹纵横,看着就像街边乞讨的老头。
但他踏入二楼走廊的瞬间,气场变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厚重得让人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陆衡之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方见义的呼吸骤然加重。
宗师中期。
货真价实。
呼延图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长出一口气。
“狂爷!”
他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明情况。
老人一言不发,只是慢慢走进包厢,浑浊的眼珠扫过林川,又扫过陆衡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方见义身上。
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方见义也看到了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老人的脸色瞬间剧变,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
“方……方爷?”
他的声音在抖。
方见义皱眉,上下打量老人几秒,忽然记起了什么。
“狂三?”
老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呼延图懵了:“狂爷,您认识他?”
老人没理他。
他死死盯着方见义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做了一件让全场瞠目结舌的事。
他退后一步,弯腰,深深鞠躬。
“方爷!”
两个字,喊得中气十足,却带着无法压抑的颤音。
呼延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傅沉渊刚涌起的底气,碎了一地。
“二十三年前,北境荒漠,您救了我这条贱命。”
老人直起身,眼眶泛红,“这份恩情,狂三到死不敢忘。”
他又看了一眼方见义胸前的天机楼徽章,整个人剧烈一颤。
“方爷,您是……天机楼的人?”
方见义抱拳:“天机楼江城分舵护法,方见义。”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这位,是……”
“天机楼少主。”方见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老人的膝盖软了。
呼延图猛地伸手去扶:“狂爷!”
老人一把甩开他的手,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狂三不知天机楼少主驾到,罪该万死!请少主恕罪!”
狂三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
呼延图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狂三……
宗师中期的老怪物,他视为定海神针的底牌,就这么跪了?
“狂爷!您起来!”
傅沉渊扑过去想扶。
狂三一把将他蛮力拨开,膝盖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方爷,当年在北境荒漠,您一个人拎着刀,从六个化劲高手的围杀里把我扛出来,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狂三的声线绷紧,艰涩无比。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方见义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狂三,二十三年没见,你倒是活得自在,跑到江城给人看场子了。”
狂三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方爷别寒碜我,这些年四处漂泊,也就呼延图收留了我。我不知道您在天机楼,更不知道今天来的是……”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林川,声音又矮了三分。
“还请贵阁少主不要误会……”
方见义低头看他。
“你跟了呼延图多久?”
“五年。”
“五年。”
方见义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冰冷,“呼延图让你来对付天机楼的人,你就来了?”
狂三的肩膀猛地一缩。
“方爷,我事先绝不知情!呼延图只说来了几个硬茬子——”
“够了。”
方见义的声音陡然沉下。
他刚突破宗师,体内真气正值鼎盛,一股灼热的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包厢里的酒杯发出细密的“嗡嗡”声,震颤不休。
狂三整个人伏得更低,额头死死磕在地面,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方爷息怒!”
“我问你——”
方见义朝他逼近一步,“你是想继续给呼延图卖命,还是滚?”
“滚”字砸下,狂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跪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二十三年前,方见义就是化劲巅峰的绝顶高手。
如今胸前别着天机楼护法徽章,气息同样不弱。
这意味着,方见义也已是宗师。
自己宗师中期又如何?
方见义当年的战斗天赋和杀伐手段,根本不是修为境界能衡量的。
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同为宗师的陆衡之。
再加上主位上那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狂三把牙一咬,心中有了决断。
“方爷,我听您的。”
他站起身,转向呼延图,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狂爷——”
呼延图瞪大了眼。
“不必多说!”
狂三摆了摆手,声音透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疲惫,“方爷是我的救命恩人,天机楼的少主更是我惹不起的存在。”
他看着呼延图,像看一个死人。
“听我一句劝,认怂吧。”
“我在北境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方爷出手,你挡不住。那位少主……”
狂三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呼延图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
狂三没再多言,朝方见义深深一躬,又朝主位上的林川弯腰行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包厢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衬得死一样寂静。
呼延图站在原地,双腿沉重僵硬。
傅沉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的底牌,被活生生吓走了。
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呼延图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手背青筋虬结暴起。
他看向林川。
那个年轻人正拧开第二瓶矿泉水,倒了半杯,对着灯光轻轻晃了晃。
“呼延图。”
林川放下杯子,“你的人没了,底牌也走了。”
呼延图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还有话说吗?”
呼延图的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
他环视一圈。
墙上的人形大洞,隔壁房间生死不明的尉迟刚,一地狼藉。
一楼静得像坟场,二楼走廊躺满了自己的人。
呼延图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
“少主。”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血腥味。
他弯下了膝盖。
噗通。
北境佣兵团前教官,龙蛇帮帮主呼延图,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
“龙蛇帮……愿降。”
傅沉渊愣了两秒,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撞地的声音比呼延图还响。
“我也愿降!少主!”
周安然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对上林川扫来的目光,整个人一僵,如坠冰窟,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林川站起身,走到呼延图面前。
“龙蛇帮这个名号,从此除名。”
呼延图身体一震。
“你手下的人,全部打散,由方见义统一整编入天机楼。”
呼延图的拳头在膝上攥得死紧。
“有案底的,清理掉。能用的,留下。你和傅沉渊,暂归陆衡之管辖,三个月考核期。通过,给你一个执事位。”
呼延图深吸一口气。
执事。
他从北境带弟兄南下,花了六年打下龙蛇帮的基业,几百号人俯首听令。
如今,只剩一个执事的虚名。
但他有的选吗?
拒绝的下场,尉迟刚已经演示过了。
“……是,少主。”
林川不再看他,走向门口,方见义和陆衡之跟上。
经过周安然身边时,林川脚步微顿。
周安然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回去告诉祝铭德,五千万的悬赏,撤了,我不追究。”
林川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
“不撤,我亲自去省城找他聊。”
周安然嘴唇哆嗦着,疯狂点头。
林川迈步下楼。
一楼大厅,天机楼的人正在善后。
龙蛇帮的打手被束线带绑得结结实实,武器被收缴登记,一切井然有序。
方见义落后两步,低声问陆衡之:“那个狂三,你怎么看?”
陆衡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宗师中期,根基不错,但气血亏损严重,早年应该受过无法逆转的重伤。”
“真打起来呢?”
“你我联手,三分钟内,他必死。”
方见义冷哼一声,没再接话。
林川走出鸿运会所大门,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罗徐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董事长?”罗徐闻的声音很清醒。
“两件事。”
“您说。”
“第一,准备聘礼,送去沈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聘礼?”
“对。规格你看着办,张扬一点也没事,分量要足。”
罗徐闻在那头飞快记录。
“明白,第二件事呢?”
“婚礼。”
林川靠着车门,抬头看了眼夜空,“一周内筹备好,地点选江城最好的酒店,宾客名单我稍后发你。”
“董事长,这婚礼的预算?”
“不设上限。”
“是,董事长!”
林川挂断电话。
方见义拉开车门,等他上车。
林川坐进后排,闭目养神。
车队缓缓启动,驶离旧港区。
……
鸿运会所二楼包厢。
天机楼的人撤走后,整栋楼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呼延图依旧跪在原地,膝盖早已麻木。
傅沉渊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帮主,起来吧,人走了。”
呼延图撑着桌沿站起,腿脚发软,险些摔倒。
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尉迟刚躺在碎砖堆里,胸口塌陷,呼吸微弱,但还吊着一口气。
呼延图蹲下,伸手探了探老兄弟的脉搏。
“叫救护车。”
傅沉渊赶紧掏手机。
呼延图蹲在废墟旁,低着头,久久沉默。
傅沉渊打完电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帮主,咱真就这么认了?”
呼延图没吭声。
“几百号兄弟,说散就散?六年的基业——”
“不散,还有别的路?”
呼延图一句话把傅沉渊堵了回去。
他慢慢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他走回包厢,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刀,翻看了几眼,扔在桌上。
“沉渊,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
呼延图点了点头。
“那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了进来。
“方见义是宗师,陆衡之是宗师,那个姓林的年轻人,比他们只高不低。天机楼在江城盘踞多年,势力深不见底。”
“硬碰硬,是找死。”
傅沉渊没有说话。
“但是——”
呼延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傅沉渊的耳朵,“我呼延图,又怎会轻易认命。”
傅沉渊瞳孔一缩。
“帮主你的意思是?”
呼延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省城血劫堂,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