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亮。
江城就起了雾。
林川换了一件深色短打,银针盒贴身收好,出门时只带了方见义。
蓝心羽留在了沈知微身边。
昌盛鸿死活要跟,被他按在了医院。
“你女儿还没醒。”
林川说,“你走了,谁给她喂药?”
昌盛鸿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车子出城往西北走,过了云渡口,柏油路变土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再往里开二十里,雾里终于露出一片低矮的青瓦。
“到了。”
方见义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前面路窄,车进不去。”
两人下车。
村口立着一块半截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平了,只剩最下面一个“村”字。
旁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生人过来,谁都没抬头。
只有最边上那个老太太慢慢开口。
“找谁家?”
“找挂空匾的那一家。”林川说。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动。
“那家没人了。”
她把手里的蒲扇往膝上一放,“二十年前封的门。你们来晚了。”
“门是封了,人还在。”林川往前走了一步,“村里说没姓林的,可那副棋盘还在等人。谁在等?”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
“你姓什么?”
“姓林。”
老太太忽然把蒲扇收进怀里,扶着膝盖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
“跟我来。”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经过七八户人家的门口,谁都没有出来问一声。
“户籍上没有姓林的,是村里报的?”林川问。
“是我报的。”
老太太说,“那年来的城里来人查了三天,我把簿子上的姓改成了洪。”
“为什么改?”
“不改,那家人就一个都留不下。”
老宅在村子最里头。
三间青瓦房,门上挂着一块匾,匾面刷得雪白,一个字都没有。
铜锁已经锈成一团,锁眼被人用泥堵死了。
老太太在门前站住,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门轴在里面“吱”地一声响,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七八十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头发全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他右手缺了两根指头,左眼闭着,只剩一只右眼。看过来的时候,像刀尖。
“你姓林。”老者看着他。
“姓林。”
“哪一支?”
“江城那一支。”
“江城那一支早死绝了。”老者冷冷道,“三个天赋不错的孙子死了,一个老头子病在家里,还有一个小的在昆仑山上养病。来的人不是骗子,就是来讨东西的。”
方见义往前迈了半步,被林川抬手拦住。
“你叫什么?”
“洪九。”
老者说,“守门的。这院子我守了二十年,谁也不许进。”
“院里那副棋盘,为什么少两颗黑子?”
洪九的右眼骤然收紧。
“你连这个都知道?”
“棋是我偷的。”
听到这话,洪九给林川带到了东厢房。
弯腰开门的时候,身上靛蓝短褂的领口滑下来,露出左肩上一小块暗青。
林川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暗青上,脚步顿住。
是一条盘龙。
龙身缠着一圈云。
和杜涵身上那块铜牌,一模一样。
东厢房里。
棋盘摆在墙角,石子上的灰被抹过一道,看得出有人隔一段日子就来擦一次。
墙上还钉着两排木钉。
一排挂着三把大小不一的柴刀,刀口都磨得很亮;另一排空了,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看得出原来挂过别的东西。
“那排原来挂的是什么?”
“你爹的一把剑,你娘的一个药箱。”
“剑和箱子,二十年前跟着人走了。”
洪九从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到林川面前。
他解开油布,“我这儿留下的,只是你娘的东西。”
油布里包着三样东西。
一支磨秃了的银簪,簪头刻着一个“沈”字。
一页残了边的药方,字是女子写的,笔画很急。
还有一枚小小的木牌。
正面是一个“林”字,背面刻着两个更小的字。
“你娘走那天,把这三样东西交给我。”
洪九的声音低下去,“她说,等一个偷了她两颗黑子的孩子回来认,就把东西给他。”
“她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别让他去帝都。”
“另一句是什么?”
洪九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映着门外的雾。
“她说,要真拦不住,就让他去看看他爹的坟。”
林川的手指收紧了。
“我爹的坟在哪儿?”
“后山。”
“坟上没碑,压着两块石头。一黑,一白。”
“那两块石头是谁压的?”
“是你爹自己压的。他走那天夜里上山,天快亮了才下来,两只手上全是泥。”
就在这时,门外,雾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方见义脸色一变,出去看了一眼后,回来。
“少主,村口来车了。”
“二十几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