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人家公司不给他投资，肯定是他的项目有问题啊。」
「不是不是，是...我不想让你去。」
「偌偌，妈妈自从跟季叔叔结婚，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日子，别做让季叔叔为难的事，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哽在喉咙。
良久。
「妈，我没用过季家的钱。」
「你要讨好他们，我不用。」
我故意用了讨好两字，来控诉我的情绪。
高中毕业，我妈跟季与昌结婚，季老太太一直不满我妈。
为了让她更有尊严地生活在季家，这七年我从来没伸手向他们要过一分钱，也几乎不回去。
对面安静了很久：「偌偌，妈妈是在讨好他们，可是不这样，我怎么生活。」
她在那头哭，语气哽咽：
「偌偌，对不起，听妈妈的吧，咱们好好过日子，妈妈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了。」
我心里压着气，第一次吼她：「可是我可以挣钱！」
「这家公司薪资很高，到时候我把你接出来，你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偌偌！」
她在那边哭着喊我：「你听妈妈的，你要像你爸一样吗？！」
我身体血液一下凝固住。
「妈妈对不起你，你就听妈妈的，好吗？」
这么多年，好像每次都是。
一有事，我忍不住说些刺激她的话，来发泄我的不满。
而她开始哭，回忆从前。
用道歉与眼泪逼我妥协。
她让我去考教师，说是教师安稳，适合女孩子。
我去了，毕业后，任职于某所普通小学。
我导师知道了，气得够呛，指着我鼻子骂：
「你是怎么想的？」
「你脑子被狗吃了？」
「自己把自己前途毁了，你是觉得你很牛吗?」
一个快退休的老头，被我气的差点进医院，此后一直不肯见我。
学校里的人都觉得我疯了，985硕士、常年专业第一的人去了一所普通小学当老师。
齐灼知道消息第一时间过来找我：「你怎么了？」
那会我们刚在一起，他刚着手创业，事情多，不想让他担心。
「没什么，突然喜欢当老师了，老师安稳。」
齐灼把我扯进他怀里：
「陈偌，我一直在，以后想说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13
「所以你现在，想告诉我了吗？」
齐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瞥了眼齐灼的方向，我垂眸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没有很久，不过三五分钟，讲完了之前的事情。
我偷偷瞥齐灼，他愣神看着我。
「没想到你竟然会告诉我原因。」
方无杰识趣地没深问：「我会替你保密的。」
我没所谓，本来今天就是专门想说给齐灼听的。
方无杰笑了笑：「那我们继续。」
他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不痛不痒的。
看出来我没兴致，他没再问，走之前跟我说：
「不要活在别人的影响下。」
「他不是你。」
她不是我。
我愣了很久。
其实齐灼住院那天我去了之后，跟他吵了一架。
他问我吃饭没，我不是没理他嘛。
然后他以为我生气了，一直在哄我。
其实我没生气，我在想劝他别创业了。
我也这么说出口了，齐灼顿了一秒，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毕竟我一直都挺支持他的。
「我保证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这次只是意外。」
「齐灼，创业很难，现在你们公司没有资金是走不下去的。」
「我知道难，但是...」
「齐灼，你听我的吧。」我突然开始哭了。
「这次是运气好救过来了，下次呢。」
「我不要你去创业挣什么大钱，我们就好好地过日子。」
齐灼愣愣地看着我：「偌偌，你怎么了？」
他想来抱我，我躲开他，背过身，眼泪擦不完一直往下掉。
「齐灼，对不起，我是为了你好。」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真出什么事，我怎么办？」
「钱有那么重要吗？」
「你就听我的，安安稳稳地不好吗？」
他满脸复杂，眼神闪过失望：
「所以，你觉得我创业做动漫是为了钱？」
「所以，你为了安稳去当了老师？」
我身体一下变僵。
「对。」
我转过身盯着他笑：「这样不好吗？」
我没想到，我变成了跟她一样的人。
我不愿接受这样的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对齐灼也说出了这些话。
然后我逃了。
一直没去医院看他。
没脸。
14
「偌偌...」
齐灼坐在对面喊我，眼神复杂。
我看着他笑，脸上释怀：「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现在过的也挺好的。」
「真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我沿着路边走，他跟在我身后。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问我。
「偌偌，可以告诉我分手的真正原因吗？」
我愣住，很快又恢复自然：「我之前不是说了吗。」
「我不信。」
「从我死后在你身边这一年，你都没怎么跟其他男人出去过。」
我看着他发愣。
记忆回到我上初一的时候，有一次我爸隔了好几天都没回家。
直到要债的人找上门，才知道他又去赌了。前半天连续赢了好多把，以为要赚本了，通宵赌了两三天，最后猝死在牌桌上，没救过来。
要债的人也很晦气，骂骂咧咧把我们家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拿走：
「妈的，以前的帐就算了，摊上赌鬼也是倒了血霉了。」
从那以后，这个家垮了。
我不理解，究竟是有多喜欢这个东西，最后弄个猝死的下场。
为了钱，命都不要。
然后丢下这个家。
当初听到齐灼住院的消息，我一下充血冲到头顶。
我想骂他，就这么喜欢那些工作，想赚钱，把自己弄得快猝死。
走到医院，我忍着气。
可看见他躺在病床上，我又很无助。
我不自觉地开始哭，我让他放弃，找一个安稳的工作，好好过日子。
从那天回去之后，我每天晚上做梦被吓醒。
我梦见，齐灼死了。
为了他的公司，累得猝死。
我去领他的尸体，我无家可归。
然后我妈在哭，她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不听她的。
一个月后，我跟齐灼分手。
谎称我喜欢上了别人。
他冷笑，指着我一步步后退：「陈偌，你行！」
15
我回神，抛开以前的事。
打趣他：「你还专门回来看我有没有找别的男人？」
「嗤。」他笑了声，大方承认：
「那可不，谁让你跟我分手说喜欢上别人了。」
「幸好你没有，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他恶狠狠吓唬我。
我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影子。
他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眉眼冷峭，垂眸看我时可以看见他又长又浓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颗红痣。
我嘟囔道：「做鬼都这么好看。」
齐灼：「……」
他无语：「我做鬼了你还想我的美貌。」
我看了他很久，低着头哽咽。
「齐灼，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齐灼一下慌了：「哎你别哭啊，是我自己开车没看路。」
他每次都这样，嘴上说是为了来吓我，报复我说分手。
可他一字没提他是死在来找我的路上。
我吸吸鼻子：「其实那天我给你发了消息的。」
分手后，我整宿地失眠，整个人很颓废。
我一直想在医院那天齐灼看我的失望眼神，我妈在我耳边的哭泣，导师指着我骂时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我打电话给张琴琴，茫然地哭：
「琴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办，我没有齐灼了。」
「宝，你爱他吗？」
「爱。」我很肯定。
「那就去找他复合，不要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影响。」
「除非你不爱了。」
「不爱才是分开的理由。」
「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给老娘滚！」
......
熬到早上，我真的想通了，拿手机给齐灼发消息：
「齐灼，之前是我错了，可以给我一个复合的机会吗？今天下午6点，我在那家面馆等你。」
我从中午就坐在那等，我在想他来了我该说些什么。
我要跟他道歉，是我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
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面馆打烊，他都没来。
后来才知道，他在前一天晚上打听到了我的住址，在赶来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
原因疲劳驾驶，他那段时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我跌跌撞撞地赶去医院。
看见他被推进太平间，又亲眼看着他被火化。
「所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齐灼低着头看我。
「命中注定我们会分开吗？」我喃喃道。
「不。」
他手抚上我脸，想要拭掉我的眼泪：
「命中注定我们还会再见。」
「即使是以一缕魂魄来到你身边。」
16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分手的原因。」他看着我。
其他什么的都可以跟他说，但唯独这件，我怎么能告诉他实情呢。
那样他会更纠结于以前，他就更走不了了。
「不过，我也隐约猜到一点了。」
他自顾自说：
「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喜欢上别人。」
「你不要因为我的死而感到自责。」
「我只是来确认你过的好就足够了。」
「齐灼。」
我喊他，认真地说：「忘掉以前吧。」
「下辈子，不要遇见我了。」
后面我带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我去了他的公司，公司已经初成规模了。
在齐灼走之前，他终于拉到了投资。
现在公司正有序地忙碌中。
公司另一位合伙人，是齐灼的好兄弟，刘立泽。
我猜他对我是有怨气的。
可他看见我来还是很高兴，跟以前一样：「嫂子你来了。」
齐灼很兴奋，四处飘来飘去地看，眼睛泛着光：
「真不错，老刘这小子办事我放心。」
我看他飘来飘去高兴的样子，也笑了：「齐灼夸你呢。」
刘立泽好奇：「他夸我什么？」
「陈偌你别告诉他，不然他又开始飘了。」
齐灼飘到刘立泽身边，对他扮鬼脸。
我笑出声，把原话说给他听。
他也笑了，骂了他一句。又打了个喷嚏：「怎么冷飕飕的。」
「哼，冷死你。」
后面，齐灼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我知道，他快走了。
觉安大师说三日后，他来找我。
那一天，我们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我扯着笑：「齐灼，我们拍个照吧。」
他嘴皮动了动，最后说：「好。」
我打开相机，看着只有我一个人的镜头，往他那边移了点。
他笑得两排大牙，比了个耶。
摁下红色键，定格。
他走之前，看着我：
「陈偌，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17
三年后，我去齐灼的墓地。
把一张照片跟着花一起放在墓碑上。
照片上，女生看着旁边的男生，男生比着耶对镜头笑。
「齐灼，别生气。」
「我把以前的事情处理完了，才敢来见你。」
「我辞职了，去了一家不错的投资公司。」
「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呢。」
「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广场椅子上看人群热闹。
有个小男孩说要吃杂酱面，我跟着声音看过去。
发现他的鼻梁上带着一颗红痣。
我愣愣地盯着他看，他感应到了，转身看着我，跑过来说：
「姐姐，别哭，我请你吃杂酱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