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戚来找我了,他们在另一个城市,三天之后我就要走了。”
郁可默默垂下眸子,双手轻轻捏住衣角一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谢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
出乎意料的是宋修泽没有生气,他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是吗?”他冷淡地说到。
“我知道了。既然三天之后你才出发,那么这三天还是住在我这里吧。毕竟以后都见不到了。”
郁可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都不伤心难过。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却没有一个场景是像现在这样,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悄悄说着离别的话。
心脏忽然被揪紧,不知不觉间就湿了眼眶。
她强忍住泪意,拼命的劝告自己,你和他是没有结果的,哪怕这个时候表白,你们也不会有任何未来。
宋修泽不喜欢她,当然是最好的,这样就不会有更多的牵挂了。
他越是不在乎她,她就越高兴。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她扪心自问。
她应该高兴啊,可是为什么会心痛,为什么会想哭,为什么想要亲口问一问宋修泽——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她的喉咙好像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宋修泽伸出手,克制地用指尖稍稍碰了一下她的发尾。
“三天,过得很快。”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哑。
“所以留下来吧。”
“反正只有三天了,对吗?”
郁可艰涩地点了点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手帕,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眼前。
“天气有点热,你擦擦汗吧。”
宋修泽泽的声音一如往日那般好听,如冬日的泉水叮咚,悄悄滑过她的耳畔。
他知道他在哭,可是他没有挑破,反而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她的尊严。
眼睛湿的更厉害了,她脸庞通红,就连耳尖也在发烫。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宛若一株娇羞的含羞草。
再不见初见时,她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
记得她和宋修泽第一次见面,是在草坪上。
当时郁可满心都想着每天到宋修泽这里打卡,走一走剧情流程就好了。
年轻俊美的少年坐在草坪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淡漠充满少年气。
宋修泽身上那股少年人的朝气和他清冽淡漠的气息融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他仿佛独立于这个校园,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世家贵公子。
鹤立鸡群。
那时郁可就在想,这个人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小说里的男主,整个人都那么完美。
他们真正有交集,是在她撕破宋修泽的校服之后。
为了赔偿宋修泽,她不得不打工还债,他们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有些离别其实是不用说出口的。
曾经郁可以为告别,应当是轰轰烈烈的,至少也应该说出口。
可宋修泽自己的方式告诉她,离别可以是平淡如流水,含蓄如花苞,那种彼此之间都懂的心意默默在心中流淌,只需要一个动作,几句话就能明白。
她用手帕擦干眼泪,重新扬起笑容。
“是啊,三天之后我就走了,到时候千万不要忘记我呀,以后还是可以常联系的。”她在说谎,可是这也算是一种善意的谎言。
她没有看到宋修泽平淡的眼神下,是波涛汹涌的占有欲和偏执疯狂。
怎么可能就这么平静的接受。
他身体里的血液如火,疯狂沸腾,甚至连脑海中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开。
她不可以对郁可质问也不可以和他争吵,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伤心的表情。
她已经那么难受了,宋修泽怎么舍得?
不容易,找到一个掌心的瑰宝,却被告知三天之后就要失去。
哪一个正常人都会疯掉。
可宋修泽不能疯,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一定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留下来。
他必须先拖住郁可,拖住那个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
迷惑它,欺骗它。
然后想办法将郁可留下来。
所以哪怕内心有非常多的阴暗的想法,比如将她囚禁在一个屋子里锁上他的手脚,将她绑在床头,让她哪也不许去。
他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
冷静,必须冷静。
郁可并不喜欢他疯狂的样子,她想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包容她的“知己”,不是一个只会强制囚禁的疯子、变态。
长期以来宋修泽一直在强迫自己学会包容,学会伪装,学会掩盖他内心的情绪,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在她眼前。
不是在得知他即将要走的这一刻,他真的差点忍不住了。
他压住内心的恶念,舔舐上颚的牙床,做出最平静的表情。
成为一个绅士,一个气质温和的“知己”,独属于他的公主的忠犬骑士。
纵内心恶念滔天,他仍心存明月。
郁可就是他心中的那弯皎月。
尽快,必须尽快,让那些研究加速。
该怎么逮住住在郁可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呢,他陷入长长的沉思。
而表面上,他温和地递给郁可手帕,让她擦干泪水。
郁可没法读心,当然无法得知他内心的想法。
她只感慨于他的贴心,心里更加舍不得了。
这三天里,宋修泽陪她写了十几封信。
有写给苏柏的,老杨的,还有孙云的。
甚至还有一封蓝色的信,被她偷偷藏起来,准备等离别的时候再递给宋修泽。
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一切都被宋修泽看在眼里。
每一天宋修泽都跟她一起看日出等日落,他们一起正常地上学,正常放学。
她甚至听从了宋修泽的建议,没有告诉苏柏们,她要走的事。
因为他说:“离别仿佛要将一块完整的橡皮硬生生掰成两半。”
“会很痛。”
的确是。
所以她给他们留下了信,信里写满了对朋友们的情谊。
终于到了第三天晚上。
宋修泽带她去了郊外的湖畔。
她当时还不明白。
直到宋修泽拿出那个,郁可亲手编织的小草笼子。
或许是想带她再看一次萤火虫于空中飞舞的盛景。
她怀着这种憧憬,满腔的失落和宋修泽一起去了湖畔。
憧憬是因为她想要再重温一次和宋修泽的美好回忆,失落是因为她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像美人鱼在日出之后即将化为泡沫一样。
在冬日晨曦的第一抹阳光直射进湖水,她也将渐渐化为幻影,彻底消失于这个时空。
可惜冬天是没有萤火虫的。
宋修泽含笑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她有些陌生的笑。
“你骗了我很多次。”
“我只骗你这一次,你会原谅我,对吗?”
郁可还没来得及理解他这两句话,感觉宋修泽整个人影在他眼中逐渐模糊,忽然眼前一黑,她倒下了。
她倒下前,还在思考为什么宋修泽要这么做。
滋滋滋滋滋滋——
郁可感觉脑子快爆炸了,可无论如何眼皮都仿佛有千斤重,怎样都睁不开。
她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尽力了,快撑不住了。”
“她在消失。”
一个冷得彻骨的声音响起,沙哑又干涩,带着致命的疯狂,绝望前的狠意:“给我继续!听到了没有?”
“她没有消失,给我继续!”
只是他们所做的只是杯水车薪。
躺在实验床上的少女身体逐渐化为幻影。
她紧闭着双眼,不安地转动眼珠,却始终无法睁开眼睛。
起先她消失的只有双脚,无论说话的人和他的研究员们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阻止她消失。
双脚消失之后再往上是上半身,再是双手。
他疯狂地抱住躺在实验床上的少女,双眼猩红,目眦欲裂,嘴角甚至被他咬出了血。
“郁可,别离开我。”
“求你了,不要消失了好吗?”
少女消失得只剩下一颗头颅,研究员们不忍地扭头。
然而他却仍然固执地抱住郁可的头颅,不甘地哀求。
“别离开我……”
在他不停的呼唤中,郁可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好像,那是宋修泽是声音。
好想好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谁呀。
可是她已经很努力了,就是没办法睁开双眼。
滋滋滋滋滋滋——
脑海中的电流声还在继续,刺得她更加难受,胸腔里的心跳动得飞快,几乎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系统保护机制启动,现在开始强制遣返,宿主做好准备。”
“10,9,8……”倒数声一直在继续,就在那道电子音数到十的时候,郁可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宋修泽捧着她的脸,两人靠的极近,她能清晰得看见他通红的双眼,糟糕至极的状态,眼下青黑的眼圈。
“别离开我,郁可……”
原来是他啊,郁可笑了一下。
在消失的前一秒,她对他说:“我没有死,只是换了一个时空活下去。”
“郁可——”
她只能颓然地,眼睁睁地看着宋修泽疯狂地跪在实验床上,对着空气无妄地喊着她的名字。
手背忽然湿了。
她一低头,却发现,原来那是她的眼泪。
从今以后,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一个名为宋修泽的少年了。
她心脏缺了一块,并且再也无法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