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皑皑,到处银装素裹。
时而一阵凉风骤起,细碎的雪沫从地面扫起,形成一抹移动的轻烟,只是迈不过墙角便偃旗息鼓,堆成了冻结硬梆梆的小雪丘。
一处不大的小院里,一条蜿蜒分叉的小道被这股邪风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留有凌乱的脚印。
马厩中,一匹高大威武的红马不停地喷着浓热的气息,蹄子不停地乱动,嘴巴还在咀嚼着干草,尾巴一扬,臭烘烘的马粪从天而降,落到了地上,还冒着一团白雾,尽数被一块竖起的木板挡住飘到了一个角落里。
“太臭了!”
一旁的鱼秋婳嫌恶皱起眉头,捏起鼻子,气呼呼地瞪了马一眼,捡起一旁的细枝捣了捣马屁股,红马弹了两下马蹄,挪动了一下。她转了个方向,又低下头,继续握着毛笔在纸上画着,右手已经冻得通红,就连好不容易化开的墨汁都似有冻结成块一般,笔头的线条断断续续,如枯枝一般。
她坐在了干草铺就的地上,以平整的长腿凳为桌,正在加紧时间赶工,在一个四方的纸页上画着人像。
“姐,姐!”一个清脆洪亮的男声由远及近,从正屋里奔出来,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鱼秋婳赶紧收拾好笔纸,胡乱地装进一个小铁盒里,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小角落里。
刚收拾好,弟弟鱼秋鸿就推开了挡板,闯了进来,还不忘捂着鼻子道:“姐,这么臭你都忍得了。而且这那么冷,能行吗?”
鱼秋婳站起身来,冷着脸问:“什么事?”
虽然知道瞒不过弟弟,弟弟能知道她在这,八成是已经知道了。她能装还是尽量装,实在不行花钱买闭嘴也行。
不过弟弟这么大声来找他,定然没好事,想到不久前院子里来了一群人,面色不好,还以为是爹爹私下将马牵回来惹祸了呢。
鱼秋鸿黑眼珠子不停地四处乱扫,刚好就看到被她藏着的盒子一角。鱼秋婳赶紧移动身体,再次将他的视线挡住,摆出姐姐的范来,语气加重:“到底什么事?”
鱼秋鸿这才不屑地回身,摆出无所谓的态度,道:“姐,你东窗事发了,还不赶紧进去解释一下。”
“什么东窗事发?”鱼秋婳不妙的预感马上蹦了出来,可是又想到这可能是弟弟诈她的,又故作不知。
鱼秋鸿冷哼道:“姐,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干什么,要不是你拿钱来孝敬我,我早声张了。闺阁女儿不在家老老实实待嫁,在外抛头露面,这下惹祸了吧?告诉你,你死定了。”
鱼秋婳心里咯噔一下,再也顾不得跟弟弟斗嘴,马上朝着主屋奔去。
屋内坐着三四个妇人,为首的一位妇人年近四十,风韵犹存,坐在鱼母的对面,表情严肃端庄,只不过头上的发饰太多了些,显得很累赘,在她刚进屋的那一刻,就嫌恶地看着鱼秋婳,好像她干了十恶不赦的大事来。其余之人一遛并排坐着,眼里尽是不屑。
还有她的爹娘,瞪着眼看她,一言不发,脸上黑成木炭,一副要将她吃了一样。
桌上赫然是一张退婚书,一方的署名上已经签好了字,并按上了手印,还有一个名字就等着她按呢。
鱼秋婳这才明白上门的是席家人,那个正盯着她的妇人正是席家的正室夫人,郝夫人。
她思来想去,除了她偷摸地画些画本子外,再无其他的事了。
她登时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是当了个画手,画些画本子挣点闲钱吗?虽然是抛头露面,有必要如此小题大做来此兴师问罪吗?好像给她们抹黑了一样。
而且就算是丢人,她那些画本子卖得也不好,应该没多少人知道。
她乖乖地站在地上,不敢坐,头低下,手缩回到衣袖中,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
“这就是鱼秋婳吧?”郝夫人终于开口,上下打量了全身上下,连声音都带着十分的不屑和鄙夷。
眼前的鱼秋婳一身朴素无华的素色衣衫,小脸冻得通红,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珠子骨碌直转,看似很安分,实则小心思一大堆。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她,一年前定亲时就上门来看过,那时觉得她长得不错,又有灵气,很讨人喜欢。可现在闯出祸来,她反倒觉得她太不安分,迟早是要祸害全家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是。”鱼父走了过来,一张脸拉得老长。鱼秋婳顿时心突突狂跳,在家里她一直都是乖乖女,何时曾受到爹娘如此的冷眼和恼怒。
“啪”一声,鱼秋婳的左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紧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大骂:“说你一个女儿家,不学好,净干些伤风败俗败坏门风的事。是谁教你的?如今退婚,名声全毁了,以后还有哪个敢要你?!”
鱼秋婳捂着脸,脸上火辣辣地生疼,她咧着嘴,面对爹爹的盛怒,不敢还嘴,愤懑地扫了眼她们,一定是她们说了什么话,才让爹娘动了肝火,只得嗫嚅问:“爹,发生何事了?”
“你还有脸问,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吗?要不是被人上门退婚,我们都不知道你还干这个勾当。”鱼父铁青着脸道。
鱼母拉开急躁的鱼父,尽管脸色同样不好,可是还要脸面的她不好再外人面前失了自家颜面。缓缓走到她面前,尽量压着火气问:“你可是在画画本子?用的什么......”
郝夫人不等她问完,这时方轻蔑地开口:“滑头鱼是你吧?”
鱼秋婳的心一颤,心虚地朝爹娘看了一眼,他们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敢相信又满怀期待,似乎是还抱着一线希望,是弄错人了。鱼秋婳马上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他们,扭头再瞅向那位郝夫人。
郝夫人面色平静,一看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承认不承认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她知道席家比较注重颜面,可是她画画本也不过是为了多挣些钱,为了这个就要退婚?
不管对方怎样,想找个由头退亲也好,还是真的如此苛刻,不能容忍她如此抛头露面。她本身就不想嫁入席家,她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要不是爹娘一口答应,她才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呢。
不过这样退亲也好。
鱼秋婳点点头,低下头去,越发不敢看爹娘那拉得老长的脸色。
“这就是了。”郝夫人冷冷一笑,拿出一本画册,书名为《京城第一公子之秘事》,丢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