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向前一步,逼近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结合魏染桥所言和他父亲当年卷入的那桩军需案,以及‘窃色’的用处,我有一些推断,你且听听,对与不对都无需告知于我,权当你没听过,我也未曾说过。”
宋潇徐徐道来:
“我预知梦中,你皇后姑姑被赵祁毒死后,他放火焚烧凤仪殿,一是为了掩盖毒杀皇后的真相,二是想启动那条连接你家书楼的密道机关,引燃早已埋好的火油,将所有知情人,连同整个定北侯府烧成一片灰烬。”
“因为定北侯府书楼地下藏着定北侯府历代先祖积攒下来的足以颠覆皇权的兵力与财力,你姑姑或许并不知如何开启密道,但赵祁显然通过别的途径知晓了它的存在,也就是魏染桥的父亲,所以你的副将周勤,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属下,而是陆氏旁支一脉私生子。”
陆铮的手猛然一颤,搭在腰间刀柄上。
密道。
定北侯府最核心的机密。
此秘辛,唯有历代侯爷与内定的继承人方能知晓。
他父亲是出征北境前,怕一去不归,才将此事告知于他。
就连他那位身居后位尊贵无双的姑姑,也只知晓侯府有此根基,却不知具体开启之法。
宋潇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倏地忆起宋潇所说的那句话:“当两个人的命运被紧紧纠缠在一起,又都带着滔天的怨念与不甘死去时,魂魄就会在轮回之中彼此吸引,无法割离。”
难不成一个人的记忆和经历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梦?
陆铮眼中的惊骇与动摇再也无法掩饰,“锵——”,长刀出鞘半寸,森然寒光在昏暗的室内一闪而过,照亮了宋潇白纱下的脸。
可那刀锋只停留一瞬,又被他猛地按了回去。
下一刻,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陆铮的身影倏地欺近,大掌已反手扼住了宋潇纤细的脖颈。
一股夹杂着极淡血腥与冷铁的味道,蛮横地侵占了她周身的空气。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轻轻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喙的掌控。
“这套说辞,是你推测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力道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克制,但那五指传来的冰冷温度和威胁之意,却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似乎只要宋潇的回答有半点不合心意,他便会捏断她的脖颈。
宋潇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皮肤比她想象中更烫。
“还是说,那魏氏一族早有图谋?前朝织金监擅长将讯息藏于织物纹理之中,代代相传,他们是不是早就盯上了定北侯府?”
他的指骨微微收紧,宋潇白皙的脖颈上立刻显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陆铮实在太聪明了。
宋潇毫不怀疑,只要她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虚,他会毫不犹豫扭断她的脖子,再去将魏家兄妹一并处理干净。
以他的手段,这京城里不会有任何人能查出蛛丝马迹。
她忍着喉间传来的窒息感,艰难地抬起手,覆上他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背。
“我愿拿性命为魏家兄妹作保。二人若有异心,你大可以先杀了我,再派人杀了他们。”
宋潇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依旧镇定得可怕。
“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我互相猜疑,圣上寿辰将至。我的父亲安阳侯宋昭,已经动身去了江南赈灾,会顺道解决盐务。我的人会借此机会将江南盐运这条经济命脉至少握住一半在手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她有她的布局,有她的筹码。
哪怕在生死胁迫下,她也不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从来不是。
她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为他提供助力的盟友。
陆铮扼住她脖颈的手掌却更用力了些。
这些天,他总是被同一个梦境纠缠。
梦里是倾颓的宫殿,是焚城的烈火,是漫天血色的大雪。
他看见她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嫁衣被锁在高高的城楼之上。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像一只即将泣血而去的蝴蝶。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绝望。
那感觉太过真实,每一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满身冷汗,心口空得发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剜去。
所以此刻,当他听到这些与梦境隐隐重合的词眼时,那股被压抑的暴戾再也控制不住。
梦境,现实,前尘,旧案……
杀她?
杀了她,所有的线索都会中断。
信她?
将定北侯府最深的秘密,将陆氏一族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浑身是谜的女人身上?
那还不如杀了她。
烛火在死寂的禅房内不安地摇曳,将男人笼罩在阴影里的侧脸勾勒得愈发冷硬如山石。
墙壁上,两道影子纠缠拉扯,似乎不死不休。
喉间那只大掌收紧了些,窒息感如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宋潇口鼻。
只要他念头一动,杀心一起,她纤细脆弱的颈骨,便会应声而断。
可她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平静地迎着他那双翻涌着滔天杀意的眸子。
“你已经将赵祁卖得很干净了。”
陆铮的指骨微微收紧,宋潇白皙的脖颈上立刻显出一圈清晰可怖的红痕。
“多到……我完全没有理由再留下你这个活口。”
他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对我来说,除掉赵祁,只是时间问题。我从不需要与任何人合作,尤其是你这样一个知晓了定北侯府历代机密的女人。”
宋潇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陆铮这种人,习惯了行走在刀锋与深渊之上,盟友于他而言,不是助力,而是随时可能反噬的累赘,是不可控的变数。
她在他黑沉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一个渺小到似乎随时可以被他从这个世上轻易抹去的影子。
“你上次献上的那份计划,环环相扣,不可谓不精妙。”
陆铮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不带一丝温度地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但你似乎忘了,那个计划里牵扯到的所有官员,我的人只用了短短数日,便已将他们的底细查了个通透,甚至比你‘梦’到的还要详尽。”
他俯身,靠得更近了些,那股混杂着极淡的血腥味与檀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最重要的一点,”他声音里面的嘲弄毫不掩饰,“你的计划,最后是靠算计我引蛇出洞。”
宋潇被他扼在喉间,吐出的字句却含着讥诮,“陆世子是怕蛇,还是怕我玩弄人心?”
陆铮不由得高看了眼前这个女子一眼,她竟敢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反过来质问他。
宋潇没有挣扎,只是迎着他那双翻涌着滔天杀意的眸子。
她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看到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怕重蹈覆辙?还是怕梦境成真?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他似乎被她眼中那抹探究刺痛,声音愈发冰冷。
“你当然敢。”
宋潇毫不怀疑,她甚至微微向他凑近了半分,任由他冰冷的指尖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肌肤,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一丝讥诮,“但你不会。”
她抬起手,没有去掰开他的禁锢,而是用那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因用力而紧绷的手腕。
那触感,很轻,却让陆铮的手臂肌肉瞬间一僵。
“你大可以即刻杀了我,凭着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慢慢去斗。”
“我的确是在依附你,没有你,我寸步难行。”
她坦然承认,全然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与难堪。
“我的计划在你这样的沙场宿将看来,或许也确实是妇人之仁,破绽百出。”
她顿了顿,抬眸看着他,那双因窒息而含着些水汽的眼睛里却渐渐浮起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笑意,仿佛喉间那股致命的力道只是清风拂过。
“可你等得起吗?摇摇欲坠的定北侯府,等得起吗?你杀得了一个赵祁,杀得了一双赵祁这样的人,你杀得尽满朝文武,杀得尽天下所有野心家吗?”
她努力无视他周身那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煞气,直视他的眼眸中也多了些杀意。
“你的刀,很快,很利。它可以砍下赵祁的头,可以荡平所有挡在你面前的敌人。但你的刀能变出赈灾的粮食吗?能安抚江南那些躁动的盐商吗?能堵住天下文人的悠悠众口吗?”
“毁掉一座旧的王朝与法制,靠的是刀。可你要建起一座新的楼阁,靠的却不能只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