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其实示敌以弱，并非是我算计你。”
宋潇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清亮。
“你这把饮血的利刃本就因着圣上忌惮而收敛起寒光了，我只是顺势而为，让你的敌人更为放松警惕，从而使他们自己走到你的刀口下。如此，你杀他，才叫名正言顺，才不会脏了定北侯府百年的清名。”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狡黠，冲淡禅房内凝滞的杀气。
“至于那些官员，那些陆氏一族的蛀虫，你自然能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可查清楚了，又如何？是派手下将他们都抓起来，还是暗中一个个地都杀了？”
“圣心难测，君王的猜忌一日比一日沉。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可这两种，都不是上策。真正的阳谋，是诛心。”
“赵祁在暗处虎视眈眈，赵慷在明处谋求太子之位，朝中遍布构陷陆家的暗流。定北侯府看似高楼，实则早已是风雨飘摇，内里被蛀空了大半。”
见他沉默，宋潇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那笑声从被压迫的喉间逸出，带着一种诡谲的沙哑。
“你我之间，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
现在，她那只从最初起就覆在他手背上开始动作很轻地摩挲，另外一只手伸出的手指则就定在他手腕处，仿佛不是在挣脱致命的桎梏，而是在为一匹濒临失控的烈马温柔梳理鬃毛。
陆铮的眉头下意识蹙起，他本能地想加大力道，将这不知死活的挑衅彻底碾碎，可在女人那双沉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眸注视下，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你我如今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赵祁是那个在草堆下点火要将我们一并烧死的人。我们不妨先齐心协力，把火灭了，把人弄死。之后……你若还觉得我碍眼，再来杀我也不迟。”
“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死。”
陆铮眼神中那股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暴戾与杀气如退潮般，一寸寸散去，手掌却并未撤走。
他在权衡，并且重新打量她这个笼中之物。
眼前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反过来，将他引向她早已铺设好的轨道。
这种感觉，很不好。
非常不好。
“怕啊，怎么不怕。”
宋潇很坦荡，“但比起死，我更怕仇人活得太舒坦。”
“所以，在解决掉宁王赵祁之前，我不会轻易死的，你杀不掉我，反而会把我推向肃王，信不信只要我现在尖叫出声，肃王的手下就会跳出来救下我？”
“就算肃王的手下不敢出手或者被你的手下牵制也不要紧，因为我虽只是安阳侯府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死了，我爹或许只会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乐得清静，可我终究是嫡长女，我舅舅是英国公。”
她慢条斯理地抛出自己的筹码，“他或许不会为了我一个外甥女就跟权倾朝野的定北侯府拼命。但递个折子，让大理寺和刑部彻查一番，给圣上和你添点堵，总是要的。这点麻烦，想必陆世子也不想沾。所以你杀了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而留着我，锦绣阁未来的分红不一定比你祖上留下的那笔财富少，有了钱你才能养兵，才能做事。这些，是你的刀给不了你的。”
“而我，”宋潇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大小姐与生俱来的骄傲，“我或许不懂行军布阵，但我懂人心，懂利益，懂如何用最不起眼的东西，撬动最庞大的棋局。这些，同样是你的刀，给不了你的。”
“所以，陆铮。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我依附你。”
“而是我们，缺一不可。”
言毕，陆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世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你是在害怕你的梦，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怕你无力改变。”
这句话剖开他层层冰封的伪装，直刺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陆铮瞳孔骤缩，扼住她脖颈的手掌下意识松了力道。
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比任何刀锋剑雨都更让他感到威胁。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后退，拉开距离，可鼻息间萦绕的，却是她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独属于她的气息。
宋潇静静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陆铮，我不会再让你孤军奋战。”
禅房内只有那支孤烛，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烛泪一滴一滴滑落，像是无声的叹息。
宋潇既然敢提定北侯府密道的事，自然是早有了万全之策，她在来的路上，在马车里，就考虑过当下会发生的这种情况。
可她还是要赌。
这场与虎谋皮的交易，她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赢了，可共谋天下。
赌输了……
不，她不会输的。
从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拿捏住了这位猛将才对。
宋潇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抬起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一根一根地，将他扼在自己喉间的手指，轻轻拨开。
没等他反应，便主动后退一步，拉开了那暧昧又危险的距离。
窒息感稍稍减弱，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肺腑，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
这男人的武功太过高强，尽管是如此克制着力道，也对她纤弱身躯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杀人不过头点地，下次能不能再换个方式？差点以为要去见我娘了。”她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后怕。
仿佛刚才那个剖析人心的，不是她。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细腻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
他低头，看到她白皙脖颈上那道被自己亲手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红痕，眸色瞬间暗沉如渊。
他第一次，如此想在一个女人面前，落荒而逃。
陆铮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想起他布置在院内的那张残局。
宋潇一子落下，白龙于绝境中破势而出，将黑子的大龙绞杀得干干净净，盘活整场死局。
正如，她此刻所做的一样。
“你很聪明。”陆铮冷冷地评价，这句赞扬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聪明到让他时时刻刻都得提防。
宋潇白皙纤弱的脖颈上，一道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
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旁若无人地揉了揉喉咙，轻咳了两声，将那股窒息带来的火辣感压下，这才理顺了呼吸。
“彼此彼此，”宋潇毫不客气地接下，“若你是个蠢人，我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浪费口舌了。”
这近乎挑衅的回答让禅房内好不容易缓和的空气再次凝滞。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不喜欢，被人看透。”
陆铮盯着她看，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看透。
“魏家兄妹，我会派人时刻盯着的。”
他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开。
“管好你自己，别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最后丢下这句没有温度的话，高大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后山之中。
宋潇站在原地，直到那股迫人的寒气与血腥味彻底消失在禅院中，紧绷的脊背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腿一软，额上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抬手，轻轻摸了摸脖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与虎谋皮果然是件极耗心神的活。
不过……
她看向那扇洞开的禅房门，她想，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