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离锦绣阁不远处的魏家工坊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与前街那流金淌银、衣香鬓影的繁华只隔着一堵墙,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龙涎香,只有麻线、桐油和各色染料混合在一起的,一股子略带辛辣的独特气味,粗粝又鲜活。
这里也没有丝竹管弦,耳边充斥着的是“哐当、哐当”的织机声,密集得像是骤雨。
沈铎亲自坐镇,将他能采买到的最好的天蚕丝线和最珍贵的西域染料,一箱箱地往魏染桥所在的独立工坊里搬。
伙计们虽心中仍有万般疑虑,但在沈铎恩威并施的手段震慑下,无人再敢多言半句,老老实实地听从调遣,将那些他们平日里碰都不敢碰的顶级物料,流水似的送进去。
魏染桥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珍稀材料,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沉甸甸的压力。
他将自己也关在工坊里,不眠不休,脑中反复推演着记忆里父亲曾提及关于“浮光锦”的织造细节。
那场大火烧毁了祖传的残缺手稿,却烧不掉他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中的传承。
马车在巷口停稳,宋潇扶着白桃的手下来,熟门熟路地伸手一推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数十架织机一字排开,机杼声声,穿花投梭。
数十名织工正埋头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之中,心无旁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白桃被这股热火朝天的劲头震了一下,想开口提醒东家到了,却被宋潇一个眼神制止。
宋潇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埋头苦干的人群,落在了工坊最里头那架最大也最复杂的织机上。
一个少女的身影正痴狂地趴在织机前,正是魏兰。
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垂落颊边,沾了些许油污也毫不在意。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盯着织机上那一寸流光溢彩,仿佛那不是布,而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她的双手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口中还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傻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疯子。
一个为织造而生的疯子。
宋潇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那抹笑意带着满意与欣赏。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顶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的身影,从织机后跌跌撞撞地绕了出来。
正是魏兰的兄长,魏染桥。
他比他妹妹看起来还要憔悴几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生生抽干了精气神,可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彩,却比玲珑坊里最亮的宝石还要夺目。
“宋小姐!”他看见宋潇,连忙脚步踉跄地冲上前迎接。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因为太过激动,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小姐,您慢点。”白桃连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宋潇身前。
魏染桥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他的眼里,只有宋潇。
他“啪嗒”一声打开木匣,几乎是献祭般地将里面那物事捧到宋潇面前。
“宋小姐,成了!”他激动得几乎要破音,眼眶瞬间就红了,“您看!虽然……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我们已经找到了复原‘浮光锦’的法门!”
木匣里静静躺着一块布料,底色正是雪域幽蓝,在工坊昏暗的光线下,就连布料表面竟也荡漾着一层淡淡的如月华般清冷柔润的光泽。
光华璀璨,夺人眼球,那股独特的韵味,那份流淌在丝线之间的灵气,分明就是真正的浮光锦,如假包换。
宋潇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片布料。
触感丝滑中尚带着些许微涩,光泽也略显暗淡,但当她的指尖划过,那片幽蓝之上,确实有流光随之而动。
成功了!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一个字。
她抬起眼,看向魏染桥,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激赏:“你们做得很好。”
魏染桥腿一软,险些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白桃给扶了一把。
“小姐,魏掌柜他……”白桃看着他这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有些担心。
“不碍事,不碍事。”
魏染桥摆了摆手,撑着一口气,指着那布料,急切地解释道:“关键还是在于蚕丝,西域的蚕丝韧性极佳,却极难染色,我们试了上百种法子,才找到用晨曦花的花汁浸泡七日,方可上色。而且织造时,经纬线的配比必须分毫不差,错一丝,则光华尽失……”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言语混乱,却难掩那份攻克了天大难题的兴奋与骄傲。
宋潇耐心地听着,并未打断。
一小块布,就是魏家兄妹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用他们祖传的手艺与近乎偏执的钻研,浇灌出的希望。
直到魏染桥说得口干舌燥,快要喘不上气时,宋潇才将那块样品放回木匣,盖好。
“辛苦了。一匹布,需要多久?”
魏染桥定了定神,喘着粗气道:“以我妹妹现在的状态,不计损耗,不眠不休,一个月,最多能织出三匹。”
物以稀为贵。
这个结果,比宋潇预想的还要好。
“足够了。”
宋潇的眼神沉静下来,那份短暂的激动被迅速压下,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决策者。
“工坊扩大一倍,所有织工的工钱,翻三倍。你什么都不用管,专心带着你妹妹织布。”
魏染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工坊扩大一倍?工钱翻三倍?
何等大的手笔!?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力竭出现了幻听。
“另外,”宋潇看向白桃,“再去账房支五百两银票,去给魏掌柜买些像样的补品,再找两个妥帖的婆子来,专门伺候魏家兄妹的饮食起居。我的人,不能累垮了。”
她的语气平淡,命令的口吻,说出的话却满是温情。
魏染桥的眼圈又红了,感动不已。
他一个家道中落,被人踩进泥里的工匠,何曾受过这等礼遇和看重。
宋潇的目光扫过工坊内那些仍在“哐当”作响的织机,“锦绣阁是一座能让权贵们挤破头也未必能进的楼阁,卖的,是身份,是体面,是独一无二的尊贵,明白吗?”
魏染桥连连点头。
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少女,不止是个有钱有魄力的东家,胸中藏着的丘壑更是无人能及。
魏染桥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宋小姐放心,魏某,必定不辱使命。”
宋潇很是满意,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白桃扶着她,低声问道:“小姐,咱们就这么把宝都押在他们兄妹身上?万一……”
“用人不疑。”
宋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魏染桥是匠人,更是聪明人。这是他和他妹妹,还有整个魏家工坊,此生唯一一次能从泥潭里爬出来,站在光亮下的机会。他会比我们更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