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正欲转身,身后忽地响起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眸,只见魏兰从那堆叠如山林的织机后头出了来。
这位织造疯子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发髻被汗水濡湿,松松垮垮地垂着,几缕碎发黏在沾了油污的脸颊上,那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的眼睛清明许多,全然不见方才的痴狂迷离。
她一言不发,三两步冲到宋潇面前,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郑重地递了过来。
那是一柄小巧的团扇。
扇柄是上好的紫竹,扇面,赫然便是刚刚织成的“浮光锦”。
雪域幽蓝的底色之上,光华流转。
随着她递来的动作,扇面上的光泽仿佛活了一般,漾开一圈圈清冷的水波纹,几分浑然天成的灵气与扇面上的祥云结合,是死物与活物的区别。
宋潇接过团扇,指腹轻轻拂过扇面,那独特带着微涩的丝滑触感,让她心头那份被理智强压着的喜悦,终于变得无比真实。
魏兰看着宋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又一头扎回织机之中,仿佛外界的片刻停留,都是对她毕生事业的亵渎。
白桃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凑到宋潇耳边,压着声音嘀咕:“小姐,这位魏姑娘……可真是个怪人。”
“天才总是有些怪癖的。”
宋潇将那柄团扇收好,回到那方清净的小院,摒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白桃在旁伺候。
她亲自研着墨,松烟墨的清香瞬间溢满屋室。
铺开上好的徽州宣纸,她执起笔,笔尖饱蘸墨汁,悬于纸上,沉吟片刻。
一连写了五封信。
信中内容大同小异,皆是言辞恳切地邀请对方于到朱雀大街新开的锦绣阁喜迎开业,共品新茶,鉴赏新裁的衣裳。
“白桃。”
“奴婢在。”
“这几封信,你亲自去送。”宋潇将信笺一一装入素雅的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分别是送往英国公府、承恩公府、太傅府……”
她一口气报出的,皆是京中根基深厚、举足轻重的勋贵府邸。
“务必亲手交到各府主母的手中,她们都是我母亲当年的手帕交。”
白桃郑重地接过信,宋潇又取出了那柄幽蓝的团扇,递了过去。
“这个,送去定北侯府,交给陆世子。”
白桃一愣,接过团扇,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给……给陆世子?”
一个杀伐果决的大男人,送一柄这般精巧秀雅的女子团扇,算怎么回事?
宋潇却没解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吩咐。
白桃见自家小姐神色如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或异样,便知此事必有深意。她不敢再多问,将团扇与信件一并妥帖收藏好,领命而去。
定北侯府,演武堂。
刚劲的风声撕裂空气,陆铮一套刀法练完,收刀而立,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周身还缭绕着未曾散尽的凛冽杀气,让整个演武堂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张长胜快步走进来,脸上神色有些古怪,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世子,安阳侯府的丫鬟送来的,指名要给您。”
陆铮眉梢微挑,接过锦盒,单手“啪”地一声掀开盒盖。
一柄幽蓝的团扇,正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
扇面在堂内天光下,荡漾着一层清冷柔润的光,如月华,如水波。
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女人,动作倒是快。
用一柄扇子,宣告他们那场在禅院中达成的交易已经有了第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
那股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恼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可目光落在扇面上那流转的光华上,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这个翻云覆雨的资本。
“世子,这……”张长胜也看清了里头的东西,一张脸上写满了费解。
安阳侯府那位宋小姐,给世子送一把女人的扇子,这是何意?是示好?还是……挑衅?
陆铮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锦盒,将那抹惊心动魄的流光关在了黑暗之中。
“备马,”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冷得像冰,“进宫。”
坤宁宫内,暖香袅袅,是皇后最爱的合欢香,温柔而安宁。
皇后陆芳宜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太子在脚边的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堆复杂的鲁班锁,眉眼间是难得的温和与放松。
一旁坐着的,是她的亲侄女,活泼娇俏的陆兰芝,以及陆铮的未婚妻,太傅府的嫡长孙女,谢月斓。
“姑母,您瞧太子殿下,这般小的年纪,竟能将这么复杂的鲁班锁解开大半,比铮表哥小时候还聪慧呢。”谢月斓捏了块云片糕喂给小太子,笑盈盈地打趣道。
她性子沉静温婉,一举一动都堪称京中贵女的典范。
陆芳宜拍了拍谢月斓的手,笑道:“就你嘴甜。”
话音刚落,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便扬声通传:“启禀娘娘,陆世子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陆兰芝和谢月斓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明媚的笑意。
陆铮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便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来。他身上那股子从演武场带来的冷硬锐气,瞬间就将满室的暖香都冲淡了几分。
“臣,参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免了这些虚礼。”陆芳宜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了?”
“哥!”陆兰芝已经欢快地迎了上去。
谢月斓也随之站起身,对着陆铮盈盈一福,柔声唤了句:“世子。”
陆铮对陆兰芝点了下头,目光在谢月斓清丽温婉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转向皇后,从袖中拿出那个锦盒。
“姑姑,臣偶得一物,天气渐热,或可为您解一解暑气。”
“哦?”陆芳宜来了兴致,亲自伸手打开锦盒。
当那柄幽蓝的团扇展现在眼前时,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它不似金银那般俗气,也不似珠玉那般冰冷,那是一种流动的光,一种活着的色彩,仿佛将清晨的朝霞、傍晚的落日、雨后的虹霓,尽数揉碎了,织了进去。
“呀!”陆兰芝最先凑过去,一双杏眼都看直了,“这扇面好生奇特!上面的光竟是活的!这是什么料子织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
陆芳宜也颇为惊艳,将团扇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触手丝滑,光华内蕴,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谢月斓亦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扇面上,眼底同样满是赞叹与好奇。
她抬眸看向陆铮,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温婉,仿佛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铮表哥,这般巧夺天工的物件,是何人所赠?瞧着不似宫中之物,也非京中寻常商铺能有。”
这一问,极是自然,是未婚妻对未婚夫再正常不过的好奇。
陆铮的心口,却没来由地一滞。
宋潇那张冷静又带着一丝怜悯的脸,那双在窒息中依旧含着清冷笑意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