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竟有了一瞬间的心虚。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荒唐至极，让他蹙了蹙眉。
他与宋潇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的交易，是棋盘上的对手与盟友，清清楚楚，坦坦荡荡，何来心虚一说？
可面对未婚妻清澈纯然、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句已经准备好的“西域商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不知为何，竟有些烫嘴。
他沉默的这一瞬，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停顿，却让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发生了些微的改变。
陆芳宜是何等人物，自己的侄儿那点脾性她最是清楚。
他这片刻的迟疑，已然说明了许多问题。
她也不想多问，不动声色地将团扇递给一旁的陆兰芝把玩，笑着打圆场：“管他是何人所赠，总归是你表哥的一片孝心。本宫瞧着，很是喜欢。”
她深深地看了陆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
陆铮避开姑母的视线，只淡淡地对谢月斓道：“机缘巧合得来，见着新奇，便想着姑母会喜欢。”
他的解释听不出任何破绽，可那股一闪而逝的异样，还是被谢月斓捕捉到了。
但她并没有言明，只在陆铮离开后，悄悄吩咐心腹婢女叫府上侍卫多去留意一下。
很快，第一匹完整的浮光锦，送到了宋潇的住处。
长案上，徽州宣纸被悉数撤去，摆上这一匹惊世华彩。
日光自天际倾泻，落于其上，整匹布料竟似化作了一汪春日里微澜的湖水，光影在千万根丝线间追逐嬉戏，漾开层层涟漪，流光浮动，璀璨夺目，美得几乎不似凡间之物。
魏家兄妹，果然是旷世奇才。
白桃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她绕着长案走了三圈，伸出手，指尖在离那流光一寸远的地方虚虚描摹，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自己凡俗的指尖，会玷污了这天赐的圣物。
“小姐……这、这也太美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您身上，只怕天上的织女都得羞愧地躲起来！”
宋潇却未如她那般激动，只静静立于案前，眸色沉静，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传世名画。
她看得专注，却无半分占有之欲。
半晌，她才终于开口，“让技艺最好的绣娘赶工，按着之前量好的尺寸，做一件广袖流仙裙。”
“是！”白桃脆生生应下，一颗心早已飞到了云端，满脑子都是自家小姐穿上这绝世华服后，会是何等的风华绝代，艳压京华。
然而，当那件美得令人窒息的裙裳被恭敬地送到宋潇面前时，她却连上身试一试的兴致都无。
她只伸出素白的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流光溢彩的裙摆，感受着那丝滑柔顺的触感，便对白桃下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
“把这件衣裳，送回安阳侯府。”
白桃脸上那抹与有荣焉的笑容凝固，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反问：“小姐？您是说……送、送回侯府？”
“嗯。”宋潇应得云淡风轻。
“给谁？”白桃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宋潇抬眸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自然是给二妹妹。她日日学规矩，想来也闷坏了，送件新衣裳给她解解闷，全了我们姐妹的情分。”
白桃彻底懵了，手里捧着的锦盒仿佛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小姐，您没说笑吧？”她急得快要跺脚，“这可是第一件！是独一无二的浮光锦成衣！是魏家兄妹不眠不休织出来的，这般价值连城的东西……就这么白白送给宋萱萱？”
那个处处与小姐作对，恨不得将小姐踩进泥里，抢走小姐一切的宋萱萱？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谁说是白送了？”
宋潇轻笑一声，悠悠然拿起一旁花几上的金丝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起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这件衣裳，她若想要，便大大方方地给她，不必阻拦，更不必多言，让她穿。”
白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清冷又深邃的眼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反而藏着她看不懂的算计。
她心头猛地一凛，纵有万般不解与不甘，还是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郑重地应了声：“是，奴婢明白了。”
安阳侯府，宋萱萱的院子死气沉沉。
她日日被关在院里学规矩抄女戒，整个人都快要发霉长毛了。
此刻，她正烦躁地将手里的毛笔“啪”地一扔，浓黑的墨点溅在宣纸上，瞬间毁了一整篇她耗费心血抄写的字。
“烦死了！烦死了！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她院子里的大丫鬟喜滋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小姐，小姐！大小姐院里的大丫鬟白桃回来了，还捧着件新衣裳，活像是天上仙女才穿的那种！”
“宋潇那个贱人？”宋萱萱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不屑与鄙夷，“一件破衣裳而已，你就在这里没见过世面的乱叫！”
她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按捺不住想去看看，于是站起身走出院子。
此刻，白桃捧着一个巨大的海棠纹锦盒，那幽蓝的裙裳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缎面衬里上，仿佛有人揉碎了漫天星河，又掬起了一捧月光，将其尽数织了进去。裙摆上流转的光华，将宋萱萱那双原本盛满怒火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里面只剩下了嫉妒与贪婪。
“天呐……”她身边的丫鬟之前只是瞥了一眼，如今这么近距离这么细致的看，都看傻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梦呓般的惊叹。
宋萱萱猛地几步冲到锦盒前，盯着那件衣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流动的光，那仙气飘飘的款式，简直……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到，自己穿上这件裙子，出现在京中那些贵女面前时，她们会是何等艳羡的模样！
嫉妒、渴望、贪婪，如藤蔓般疯长，瞬间便占据了她全部的理智。
“这衣裳，我要了！”她一把将裙子从盒中抓了出来，不顾那珍贵的料子被自己抓皱，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被谁抢了去。
白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大小姐说了，二小姐喜欢，便赠予二小姐。”
说完，她又福了一礼，转身便走，干脆利落得让宋萱萱都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宋萱萱来不及多想，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怀里的华服。
她抱着裙子冲回内室，迫不及待地换上。
铜镜里，少女身姿窈窕，裙裳华光流转，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胜雪三分，整个人容光焕发，美得不可方物。
“太美了……太美了！”她痴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多日来的郁气与委屈一扫而空。
这么美的衣裳，关在这破院子里给谁看？
“走！去玲珑坊！”她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去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挑一套最名贵最硕大的东珠头面来配这身裙子。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谁才是安阳侯府最受宠的小姐！”
林音儿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正好在院门口堵住了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心要往外闯的女儿。
“蠢货！”林音儿气得心口都在疼，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你用你那被猪油蒙了的脑子想一想，宋潇那个小贱人，什么时候对你这么好心过？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衣裳就是个套，你穿上它踏出这个门，就等着掉进她挖好的坑里吧！快给我脱下来！”
“我不！”宋萱萱猛地甩开林音儿的手，哭着尖叫道：“母亲，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好不容易高兴一回，你为什么非要来扫我的兴！我今天非要出去不可！”
说罢，她竟不管不顾地推开林音儿，提着裙子就跑了出去。
“萱萱！你给我回来！”林音儿在后面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能拦住。
她看着女儿那道被华光包裹、飞奔而去的背影，一股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完了，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