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销金窟——玲珑坊。
玲珑坊,明面上是京城最大、最奢华的珠宝首饰铺子,往来的皆是王公贵胄、世家贵女,暗地里,却是达官贵人们交换信息和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场所。
而玲珑坊的东家,正是赵祁。
马车在玲珑坊金碧辉煌的门口停下,大丫鬟先跳下车,恭敬地为宋萱萱打起车帘。
宋萱萱款款走下马车,只一瞬间,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牢牢吸了过去。
她身上那件衣裳美得不像凡物,料子薄如蝉翼,轻盈飘逸,在夏日明媚的光照下,随着她的走动,竟能变幻出水波般的粼粼光泽,时而是清透至极的湖蓝,转瞬又泛起一层浅淡神秘紫晕,华美却不俗艳,贵气逼人。
随着她的走动,裙摆上的光华如月下的水波般荡漾开来,引得周围惊叹声四起。
“天呐……这是什么料子?竟从未见过!”
“莫非是江南新贡的云锦纱罗?不对,比纱罗更亮诶!”
“区区安阳侯府的二小姐,何时得了这等神仙宝贝?”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看得眼睛都直了,窃窃私语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艳与嫉妒。
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艳羡与议论,宋萱萱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高傲地扬起下巴,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快感,径直进入玲珑坊,走到一排摆着南海珍珠的柜台前。
玲珑坊内,人来人往,皆是京中非富即贵的夫人小姐,比之门口那些寻常女子见过更多世面,却也不由得被浮光锦吸引。
玲珑坊的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中年男人,一见宋萱萱这身行头和通身的气度,便知是贵客临门,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小姐,想看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东海明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也是上上等的,您可要过过眼?”
“狗奴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那套东珠头面拿出来给我瞧瞧,不是最好的我可不要看。”
掌柜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谁不认得玲珑坊的掌柜?此人最擅察言观色,捧高踩低,一双眼睛就是秤,瞧上一眼就能掂量出来客的身份、家底和今日的来意。
很少有人不尊称他一声掌柜的,而是喊他狗奴才。
安阳侯府这位二小姐还真是够娇纵跋扈的。
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他躬着的身子不着痕迹地直了三分,指向一旁柜台里几样流光溢彩的珠钗:“这几款是我们坊里新出的样式,时兴得很,您这样的绝色戴上定然是锦上添花。”
话是奉承话,可推荐的东西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真正压箱底的珍品,他连提都没提。
周围几个原本被宋萱萱衣裳惊艳到的贵女,见掌柜这般态度,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原先的艳羡也变成了看好戏的玩味。
宋萱萱却连眼风都未曾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
她像是没听见掌柜的话,只慢悠悠地在店堂内踱步,目光掠过那些嵌着鸽血红、猫儿眼的华贵饰品。
终于,宋萱萱停下脚步,抬起手,并非指向任何一件珠宝,而是轻轻拂过自己衣袖上那随光线流转的浮光锦。
“唉,可惜了。”她幽幽叹了口气。
“再好的珠光宝气,要是配不上好衣裳,戴在身上,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终究落了俗套。”
此言一出,掌柜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僵住,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意思?拐着弯骂他玲珑坊的东西俗气?骂他玲珑坊的客人都是些“败絮其中”的俗物?
他在这销金窟里迎来送往十几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客人!
几个正在挑选首饰的贵女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她们身上可都戴着玲珑坊的得意之作,宋萱萱这一句话,岂不是把她们也一并骂了进去?
“呵,好大的口气。”
一道清冷中带着讥诮的女声,从二楼的楼梯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大红骑装,头戴赤金凤钗,手执黑亮马鞭的少女,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盛气凌人地走了下来。
她容貌秀丽,神态倨傲,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仪。
“是平阳郡主!”有人低呼出声。
坊内众人一看清来人,纷纷噤声,脸上都带了些畏惧之色,主动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平阳郡主赵云舒是昭华大长公主赵婉的独女。
赵婉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虽无实权,身份摆在那里,是京城里顶尖尊贵的存在。
这位郡主的地位也也因着母亲水涨船高,本来该随父亲姓李的她被赐了赵姓,自小被千娇百宠,性子娇纵跋扈到了极点,在京中是无人敢惹的存在。
她每过三日,都会在玲珑坊中待上个一时半刻。
掌柜一见来人,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脸上僵硬的肌肉瞬间活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谄媚地躬身行礼:“小的给平阳郡主请安!”
赵云舒根本没理会掌柜,一双凤眼径直落在宋萱萱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不知你身上穿的是何等天宫织物,竟连本郡主都觉得奢华的玲珑坊,也入不了你的眼?”
这话问得极刁钻。
说玲珑坊的东西好,就是自打嘴巴。
说玲珑坊的东西不好,就是公然得罪了她这个刚从二楼满载而归的皇室贵胄,更是得罪了玲珑坊背后的主人,宋萱萱的未婚夫婿,宁王赵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萱萱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出丑。
玲珑坊掌柜更是幸灾乐祸地挺直了腰板,心道:你再狂啊?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大丫鬟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想去拉宋萱萱的衣袖。
谁知宋萱萱却像是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刀光剑影,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惊喜模样,对着赵云舒屈膝一福,姿态做得十足。
但是她说出口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憨。
“郡主姐姐可真是误会我了。”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眸,眼波流转间,竟是纯然的仰慕与赞叹。
“我哪里是说玲珑坊的东西不好?我分明是觉得,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竟没有一件能配得上您今日的风采啊!”
她很清楚赵云舒不好惹,但是愚蠢无脑,夸几句就会飘,所以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对方误会自己的“一片赤诚”。
“您瞧瞧,”宋萱萱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赵云舒头上的赤金凤钗,“这凤钗固然华贵,可终究是匠气了些,落了下乘。”
她又指向赵云舒腕间的玉镯:“这镯子也算温润,可比起您冰肌玉骨,又显得俗气了些,失了灵性。”
“……”
赵云舒被她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吹捧”给说得一愣,准备好的满肚子刻薄话,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围的看客们更是目瞪口呆。
这宋萱萱是疯了不成?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奉承,可仔细一品,字字句句都在说平阳郡主身上的首饰配不上她,这不还是在暗讽玲珑坊的东西不行吗?而且还把赵云舒本人给架在火上烤。
掌柜的脸色顿时一变。
赵云舒用马鞭的末梢毫不客气地挑起宋萱萱的裙角,眼中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你这裙子就不错,本郡主看上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一种理所当然口吻的命令道:“一千两黄金。把你身上这件衣裳,脱下来,卖给本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