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儿眼珠一转,又挤出几滴眼泪,幽幽地开了口:“侯爷,您是不知,她为这锦绣阁真是费尽了心血。前几日,还为了铺子里的生意,把上门讨说法的李御史夫人都给得罪了。”
她避重就轻故意隐去了李夫人无理取闹的前因,只着重强调得罪御史夫人这个后果。
“妾身听闻此事后,担心得几夜都睡不好。李御史是都察院的言官,最是铁面无私,可万万得罪不起啊。万一李御史在朝堂上参您一本,那可如何是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宋昭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果然又阴沉了三分。
为了点生意上的小事,得罪了同朝为官的御史,这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将砚台放置一旁,转头看向宋潇,正想要开口训斥。
宋潇却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不悦,反而轻笑了一声。
“母亲真是多虑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女儿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又怎会无缘无故得罪人?那日之事,铺子里的伙计和满场的客人都瞧得真真切切,是李夫人无理在先,女儿不过是据理力争,护住咱们侯府的脸面罢了。”
“再者说,”她话锋一转,看向宋昭,“女儿的锦绣阁开张至今,虽不过月余,却也得了不少贵人青眼。大长公主都屈尊降贵来过一次,就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遣了人来问询呢。”
宋昭的眼睛越睁越大。
长公主?贵妃娘娘?
可都是京中顶尖的人物!
平日里他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如今竟都成了自家铺子的客人?
他忽然想起回京路上听到的那些闲谈。
“听说了吗?安阳侯府那个嫡长女那个叫锦绣阁的铺子,生意火爆得很!”
“何止是火爆!那衣裳做得,听说是天上的仙女穿的料子,一件就要上百两银子,那些贵妇小姐们还抢着要呢!”
“安阳侯真是好福气,养了个会下金蛋的女儿啊!”
……
彼时他只当是些无稽之谈,如今看来,竟都是真的!
一个李御史夫人算什么?跟贵妃、长公主比起来,云泥之别!非但没有丢脸,反而是给他挣来了天大的脸面!
宋昭的心情,从阴沉的谷底一下子冲上了云霄。
他看着宋潇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咳……”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对着林音儿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潇儿做得对!我们安阳侯府的人行得正坐得端,岂能任人平白无故地欺辱?以后这种小事就不要拿来烦扰本侯。”
林音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昭。
侯爷他竟然为了宋潇,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训斥了自己?
宋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父亲教训的是,”她顺着宋昭的话,转向林音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母亲也是关心则乱,女儿明白的。日后铺子里的事,女儿会处理妥当,定不会再让母亲和父亲操心。”
她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更是衬得林音儿方才的哭诉像一场无理取闹的笑话。
宋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行了,都别站着了。开饭吧,为父赶了这么久的路,早就饿了。”
林音儿被丫鬟扶着,浑浑噩噩地跟在宋昭身后,满脑子都是他那句“头发长见识短”。
她的心像是被泡在了黄连水里,又苦又涩。
头一次,告个状不仅没能伤到宋潇分毫,反而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她盯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纤细背影,眼神能杀人的话,几乎要将宋潇凌迟。
你这个小贱人!别得意得太早!
饭桌上的气氛,堪称诡异。
主位上的安阳侯宋昭,几乎是把那方端溪水纹砚当成了第三只手,一边用膳,一边用指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抚平他半生的疲惫。
他时不时还抬头冲着宋潇露出一个堪称赞许的微笑,那点突如其来的慈父温情,是宋潇活了两辈子,都未曾见过的风景。
林音儿坐在他身侧,一张精心妆扮的脸非常僵硬。
她面前摆满了她亲手为宋昭准备的接风菜,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道道都是珍馐,可宋昭的筷子就没怎么动过。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方破砚台和送砚台的那个小贱人身上。
没能让宋潇伤筋动骨,反成了她邀功的垫脚石,这口恶气堵在林音儿的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五脏六腑都搅着疼。
她只能低头,用银箸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那力道,仿佛碗里盛的不是米,而是宋潇的骨头。
宋潇则安然自若,慢条斯理地用着饭,周遭的一切暗流涌动似乎都与她无关。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何况难得吃顿没毒没料,堪比御厨房的美味佳肴。
她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父亲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又瞥瞥继母那张快要扭曲的脸,眼底的嘲弄一闪而逝。
一顿饭,吃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在这古怪的静默即将到达顶点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侯、侯爷!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和茫然,因为跑得太急,脚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在了众人面前,五体投地,狼狈至极。
宋昭的好心情被打断,将手中的象牙箸重重一拍:“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府里是遭了贼还是走了水?”
那管家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比、比遭贼还……还厉害!侯爷,府门口来了好些人!抬着几十抬的红箱子,把咱们整条街都给堵了!”
几十抬红箱子?
宋昭一愣,林音儿也忘了生气,愕然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阵仗?
管家总算喘匀了气,终于把话说利索了:“是……是三皇子,肃王殿下的仪仗!领头的公公说,说殿下亲临,是、是来府上……提亲的!”
“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