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铎一听“招来祸端”四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宋潇呷了口茶，温热的茶雾氤氲了她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说吧。”
魏染桥目光直直地撞进宋潇的眼底，眸子里翻涌着屈辱与不甘，以及几乎要噬骨焚心的恨意。
“外界都传，我魏家是毁于一场意外的火灾，其实不然。那场火，是人为，我放的。”
沈铎倒吸一口凉气。
魏染桥的嘴唇有些发白，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我父亲为人耿直，一生痴迷织造，从不与人结怨。之所以招来灭顶之灾，并非因为生意上的倾轧，而是因为……他无意中窥破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恨意滔天。
“宋小姐，您可听说过前朝有一门专为宫廷织造贡品的‘织金监’么？”
宋潇搁下茶盏的动作极轻，白瓷与花梨木桌面碰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织金监……
她点了点头，脑海中想起些零星记载，全都来自前世接手九天楼后翻阅过的那些密卷。
前朝覆灭，织金监也随之解散，但它所代表的，是那个时代织造工艺的最高水准。
传闻中，织金监的匠人甚至能将情报织入锦缎纹路，仅靠几根丝线，便能将消息从重围之下的城中传递出去。
“织金监中，有一项早已失传的绝技，名为‘窃色’。寻常的染色，是以染料浸染丝线，是为‘赋色’。而‘窃色’，则是用几样草药特殊调配后的汁水，将已经织好的锦缎上的颜色‘窃’走，或使其变淡消失，或使其变为另一种颜色，且不伤织物分毫。”
沈铎听得一头雾水，插嘴问道：“这……这有什么用？好端端的把颜色弄掉，岂不是多此一举？”
“若是寻常布料，自然是多此一举。”
魏染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可若是官制的贡品，或是军中的旗帜、官服的补子呢？”
账房内的空气骤然一冷，酷热似都消散了几分。
沈铎才想通这其中的凶险。
篡改贡品，伪造军旗，私制官服……这其中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用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在朝堂之上，在战场之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难以想象！
“我父亲……”魏染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的颤抖，仿佛在撕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疤，“他便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复原了‘窃色’的部分草药药方。他本意是想将其用于修复那些在岁月中褪色受损的古旧织物，却不想，因此被人盯上了。”
宋潇问得直接了当：“盯上你们的，是谁？”
魏染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是云锦绸缎庄的东家。那夫妇二人，原先是塞上专抢富庶客商的马贼，后来不知得了谁的庇护，金盆洗手，来了京城，开了这家绸缎庄。”
他不再看失态的沈铎，而是将目光钉在宋潇身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忠诚与仇恨，都交付于她。
“不可能！”沈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怎么也不敢想象，那个整日里笑呵呵见谁都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胖子，和那个前些日子还想用断供丝线来拿捏锦绣阁满身铜臭气的老板娘，曾经居然是杀人不见血的马贼？
他立刻反驳道：“就算他们不是普通绸缎商人，是被通缉的马贼，也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要这等阴损的法子啊，他们图什么？难不成还想造反？”
魏染桥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清楚那对夫妇背后的靠山深不可测，一定身居高位。”
身居高位却喜欢用这种龌龊手段？
宋潇登时就想到了前世边疆狼烟四起前，敌国内部有主和一派的可汗其实曾派过人来京上贡和谈，然而使臣失踪，贡品被换，赵祁就是在那之后迅速夺得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造反自然不敢，”宋潇冷冷道，眼底的嘲弄更深了，“但敢夺嫡。”
前世她没有夺回锦绣阁，自然也不清楚魏氏兄妹的遭遇和赵祁有关，如今知晓，她还真是略微有些惊讶这世上的因果。
今朝提前知悉，她就又多了一个赵祁的把柄。
“真正想要‘窃色’之法的，是宁王，赵祁。那对夫妇，只是他们背后靠山养在京城里的一对狗罢了。”
宋潇语气平常。
宁王赵祁？
沈铎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秘闻砸得眼前阵阵发黑，脚步都虚浮了。
他好歹在这朱雀大街的铺子里待了这么些年，京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不说洞若观火，也算略知一二。
宁王赵祁，素以贤德闻名，礼贤下士，虽不良于行，在朝野清流中也算有些声望在的，当今圣上再怎么不宠信他，他也是亲生儿子啊，竟会为了夺嫡与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和一桩灭门惨案牵扯在一起？荒唐！天方夜谭！
窗外石榴树上的夏蝉不知死活地嘶鸣着，那声音在此刻听来，竟也透着一股催命的烦躁。
宋潇端坐未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魏染桥，清冷的眸子像一口幽深古井，再大的风浪投进去，也激不起半点波澜，却能清清楚楚地映出人心所有的倒影。
“放心，无论是那对夫妇还是他们背后的宁王赵祁，我都会一并解决，你只需要和你妹妹安心为锦绣阁织布。”
魏染桥迎着她的目光，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筋断骨的恨意，在她的平静注视下竟也奇迹般地慢慢沉淀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如纸的沈铎，而后重新望向宋潇，带着一丝请求：“还有一事，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
言下之意是接下来的话，不宜有第三人听见。
宋潇会意，对沈铎略一抬手，“你先下去。”
沈铎回过神，脚下却像生了根，沉甸甸地动弹不得。
他跟着宋潇图的是报他母亲的恩，盼的是赚大钱和锦绣阁能重振辉煌，可不是要一头扎进皇子夺嫡这种万劫不复的漩涡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