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内,魏氏兄妹还跪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恍如隔世。
魏染桥颤抖着伸出手,将钱袋攥在掌心。
门外,沈铎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看见自家大小姐进去,然后那对兄妹就跪了,过了一会儿,又跪了。
他满脑子都是浆糊,这到底是谈成了还是没谈成?怎么还跪上瘾了?
直到宋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连忙迎了上去。
“大小姐,这……”
宋潇没理会他的疑问,径直往前走。
沈铎只好闭上嘴,快步跟上。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棚子,心里头还是有些疑虑未消,就这么两个面黄肌瘦风吹就倒的家伙,真能解了锦绣阁的燃眉之急?
今年有闰六月,所以五月上旬虽只是初夏,却已然酷暑,十分炎热,锦绣阁后院因着有那棵石榴树,还算清凉。
新辟出来的账房里,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清脆利落。
这间账房比从前那间大了不止一倍,南向开了轩窗,日光流淌进来,照得一室窗明几净。一排新打的花梨木长案沿着墙壁铺开,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半人高的账册,井然有序。
沈铎负手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大小姐气定神闲地翻着账本,那双素手翻动纸页的动作不疾不徐,可他自个儿心里却跟有猫在抓似的,焦灼难安。
这几日,锦绣阁的变化,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先是平威镖局的总镖头亲自出马,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后巷盘下了一间比锦绣阁加上大小姐住的那个僻静院落还大的织造工坊,叮叮当当敲打了不到三日,一车车的上等丝线和名贵染料就跟不要钱似的流水价往里头送。
光是那几匹据说是从西域胡商手里高价淘换来的金线,日光下明晃晃一片,差点晃瞎人眼。
所有花销,都像开了闸的洪水从锦绣阁的账上哗啦啦地淌了出去。
沈铎每每瞅见自己新雇佣的那位账房老先生一副肉痛得直抽冷气的神情,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他不得不承认,那对魏氏兄妹,确实有几分邪门。
妹妹魏兰,一头扎进工坊就跟失了魂似的,除了吃饭睡觉,整个人像是长在了织机上,废寝忘食,如痴如魔。
哥哥魏染桥,则不知疲倦,采买原料、监督工匠、安置人手,事无巨细,竟被他一个外来户安排得井井有条,没出半分纰漏。
可……这银子也花得太凶了些!
锦绣阁的老底子本就不丰厚,再这么个烧法,别说等那劳什子的新布织出来,怕是下个月给伙计下人们发月钱都得打欠条了。
“大小姐,”沈铎终究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是不是该稍微悠着点儿?咱快开张了,可那工坊如今就像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银子进去都听不见个响。万一……”
“万一什么?”宋潇眼皮都没抬,纤长的指尖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轻轻一点,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万一他们是骗子,卷了我的银子跑了?”
沈铎被她一句话噎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那魏染桥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您就把采买这么大的事儿全权交给他,是不是……太信重了些?”
宋潇终于合上了账册,抬眸看他。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唇角噙起一丝笑意,“你觉得,一个能把半钱青矾的误差记上好几年的人,会在银钱上出差错吗?”
沈铎一愣,想起那日工坊里的情形,瞬间哑口无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魏染桥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身破烂短衫,穿了件干净的蓝布直裰,料子虽是寻常,却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
短短半旬,他身上那股子从贫民窟里浸出来的阴郁死气已经褪去了大半,沉静内敛的气度浑然天成,哪怕穿着打扮依旧是下人装束,周身气质却早已改变,仿佛他本就是个落魄贵公子。
他瘦削的脸颊依然没什么肉,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了光。
魏染桥走到案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将两本崭新的册子轻轻放到宋潇面前。
“这是工坊最近所有的开销总账以及新拟的用料章程,请您过目。”
沈铎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心道,这不就来了,账本一递,下一句肯定是又要钱来了。
宋潇信手翻开了那本开销总账,只看了两眼,她的眸子里便掠过一丝讶异。
账目记得极为清晰,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分毫不差。
更让她意外的是,好几项大宗采买的开销,都比她预估的要低上一到两成。
“京城里谁人不知,这家丝行向来眼高于顶,只跟几家大商户做买卖,你是如何让他们以七成的价格,将库里最好的那批冰蚕丝卖给你的?”宋潇抬眼问道。
魏染桥垂手而立,姿态不卑不亢:“这家丝行的东家是个雅人,平生就好一口茶。草民的父亲早年曾偶得过一份‘秋露白’的制茶古方,草民便以此方,换了他一个人情。”
沈铎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份破方子换来几百两银子的让利?太划算了!
宋潇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关于染料的记录:“‘百草堂’的苏木和茜草,价格也比市价低了三成,这又是为何?”
“百草堂的老板娘前几日采买了一批从南方运来的靛青,却不知那批靛青在路上受了潮,染出来的颜色灰败不匀,眼看就要赔个底掉。草民教了她一个用草木灰和老酒提纯复色的法子,为她挽回了损失。她便做主,日后锦绣阁但凡从她那里采买染料,一律只收成本价。”
宋潇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魏染桥。
这个看似木讷寡言的男人,竟还有这般长袖善舞的本事。
他没有利用锦绣阁背后有人的名头去仗势压人,也没有一味地用银子去砸,而是用他那些看似“不值钱”的家传知识和经验,四两拨千斤就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人脉。
宋潇将账册合上,往桌案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魏染桥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又亮了几分。
这些天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想着如何让工坊尽快步入正轨,更要让这位给了他们兄妹新生的宋潇看到他的价值。
他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那份千金难买的知遇之恩。
沈铎站在一旁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看魏染桥,再看看那两本账册,总算明白大小姐为何敢那般豪掷千金了。
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魏染桥并没有立刻告退,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似乎在为什么事而挣扎。
宋潇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悠哉地用盖子撇去浮沫。
半晌,魏染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着宋潇深深一揖。
“草民还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沉重。
“此事,关乎魏家的过往,也可能……会给您和锦绣阁,招来祸端。草民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再有任何隐瞒。您是我们的主家,也是恩人,您有权知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