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陆铮答得干脆,大掌拢握住宋潇的手。
远处的喧闹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陆兰芝出嫁这日,英国公林正和也特意来了一趟京城。
他已经辞了实职许久,朝廷念他旧功给了个虚衔,不用上朝不用理事,挂个名领份俸禄。
太后和小皇帝几次想恢复他实权,都被他推了。
林正和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操不了那份心了。
柳氏私下跟宋潇说,其实不是操不了心,是实在不想操了。
“你舅舅这辈子,从战场上打出来的功劳,从朝堂上挣来的心血,到头来差点就被赵祁那个逆贼害了满门。他如今就想安安分分地在家含饴弄孙,旁的什么都不图了。”
宋潇当然比谁都清楚舅舅的心思。
前世的林正和最终家破人亡,满门被赵祁所株。
今生他辞官辞得干脆利落,躲过了赵祁倒台时牵连甚广的清算,保全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林正和来京城这一趟主要是看外甥女。
白桃匆匆跑来报信。
“小姐,国公爷来了!”
宋潇快步迎上去。
林正和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常服,头上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缕。
但精神还好,腰板也挺得直。
“潇潇。”
宋潇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舅舅一路辛苦了。”
“这都是虚的,让我看看你。”
林正和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上念叨着。
“瘦了许多,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个陆铮有没有亏待你?”
“没有,舅舅,他不敢。”宋潇忍不住笑了。
“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饶不了他。”林正和嘴上说着狠话,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满意。
“不过既然对你好,你和他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这话直白,一旁的陆铮闻言耳朵根儿都红了。
林正和见状也不再问了,看向宋潇转移了话题,“你在边关时候,听说你擂鼓守城的事,差点没把我吓死。你舅母到佛堂祈求你平安,膝盖都跪肿了。”
“舅母还好吗?怎么这次没一起来?”
“她好得很,这次没来是因为他们二房的小子添了丁,她在家帮忙照看呢。”
林正和目光变得柔和。
“你母亲去得早。舅舅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若你能再有一个一儿半女,我这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宋潇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她紧紧握着舅舅的手,“舅舅!”
陆兰芝婚宴后的那顿饭是宋潇亲自安排的。
她知道舅舅口味清淡不喜油腻,让厨房做了几道清淡风味的小菜。
林正和吃了两碗饭,连连夸菜做得好。
“比你舅母做的好吃。”
“这话您可别在舅母面前说。”
“那是自然,说了她得追着我满院子跑。”
两人相视而笑。
饭后林正和在府里转了转,看了看王府的布置。
走到佛堂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怎么供着两枚玉佩?
而且那玉佩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了。
明明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可他的姐姐林浣当年日日戴着,出嫁时也特意从娘家带走。
宋潇跟在他身后,看林正和站在那枚玉佩面前,看了很久很久,也没阻止。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最终只是抬了抬头,对着那枚玉佩轻轻地说了一句。
“姐姐,潇潇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宋潇站在他身后,别过头去。
白桃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过了很久,林正和才转过身来,拍了拍宋潇的肩膀。
“行了,你忙你的,舅舅去花园里溜达溜达。”
他的眼圈红着,却笑得坦荡。
临走前,宋潇送他到府门口。
林正和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潇潇。”
“嗯?”
“希望下次舅舅来,是带你舅母来照料你的孩子。”
他说完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驶出了王府的大门,沿着青石板路远去。
宋潇站在门口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陆铮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正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你舅舅走了?”
“嗯。”
“今日兵部有事,我回来得晚。”
“知道了。”
陆铮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别难过。”
宋潇抬头看他,”我没难过。”
“眼睛都红了。”
宋潇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往府外去了。
宋潇发现自己身子有异,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那日她正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小憩,闻到小厨房飘来的鱼腥味,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起初她只当是夏日燥热,身子乏力,胃口不佳,并未放在心上。
可接连几日,她都变得格外嗜睡,从前最喜欢的松鼠鳜鱼,如今闻到味道就犯恶心。
白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悄悄跟苏嬷嬷念叨了几句。
苏嬷嬷是过来人,一听这症状,心里便有了数。
她不动声色地为宋潇请了平安脉。
当相熟的大夫捻着胡须,笑着说出“恭喜王妃,是喜脉,已近两月”时,整个院子的人都高兴坏了。
唯有宋潇,愣在了原地。
她伸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而又陌生的情绪将她包裹。
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王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告诉王爷?”白桃激动得脸都红了。
“别。”宋潇回过神来,按住了白桃的手。
“他这几日正忙着,别让他分心。等过几日闲了,我亲自跟他说。”
也不知道,那个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活阎王,在知道自己要做父亲时,会是什么样。
于是,宋潇便将这个秘密,悄悄地瞒了下来。
她瞒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照常吃饭,睡觉,看账本,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她会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走路的步子,也放慢了些。
而陆铮,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直到第三天傍晚,陆铮从宫里回来,脸色有些沉。
宋潇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回来,便放下书卷迎了上去。
“怎么了?在宫里不顺心?”她伸手,像往常一样想替他脱朝服。
陆铮却没说话,只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眼神复杂。
宋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从他表情里还看出来一丝……委屈?
“你看着我做什么?”
陆铮不答,只是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宋潇目瞪口呆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