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陆铮自己就先愣住了。
他想问的明明是她的计划,是她对肃王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一句酸溜溜、毫无气势的问话。
宋潇也怔了怔,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笑意更深了。
她总算明白这位陆世子今夜为何如此反常。
“肃王殿下人中龙凤,家世显赫,又样貌出众,京中贵女谁不倾心?”
她故意停顿片刻,清晰地看见陆铮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我要如何对他不动心?”
陆铮猛地回头,那双深邃眸子里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和浓重的失望。
可一对上宋潇那双含笑的眼睛,和她此刻身处的场景,他又像被烫到一般将视线移开,狼狈地盯着地面,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宋潇,请你自重!”
他只能用最冷硬的外壳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刺痛。
“我与谢家小姐的婚约尚在,你我之间,只谈公事,莫论私情。你既已决定攀附肃王,转投他那一派,再见便是仇敌,日后行事更该谨慎,别再做出引人误会之举!”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此处是非之地。
真是不解风情。
这个男人,明明在意得要死,偏偏嘴硬得能把人气死。
她垂下眼帘,缓缓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水中,没过肩头,温热的水却再也暖不透那颗泛起丝丝寒意的心。
宋潇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谁说我要转投肃王一派了?”
水声轻响,宋潇淡淡的一句反问,陆铮紧绷的背脊不由得松懈了半分,眼中那压抑的冰冷和怒意转为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又化为探究。
他几乎是立刻追问:“那你为何……”
话未说完,便被宋潇一声轻笑打断。
“陆世子,你这副样子,倒像是被心上人抛弃的怨夫。莫非你对我,真的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水中,只露出一截优美的颈项和下颌,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陆铮被她这大胆直白的言辞再次噎住,刚褪下些许红晕的俊脸再次涨得通红。
这次连脖颈都未能幸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感觉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发麻,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羞耻!”
宋潇听着他这色厉内荏的斥责,竟真的笑出了声。
水波荡漾,她笑声清脆,在这静谧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放肆。
宋潇不再逗他,语调一转,正色道:“我与英国公府,一向只认太子殿下。太子年幼,但血脉正统,上有皇后娘娘掌权,下有定北侯府扶持,才是正道。肃王,不过是其贵妃母族一派推出来的棋子,他本人,其实并无争储之心。这盘棋,你看得懂,我也看得懂。”
陆铮闻言心头剧震,这一次他没有回避,目光谨慎落在宋潇身前那架绘着兰草的屏风上。
这个一向被外界传为草包困于后宅的侯府嫡女总是有着如此清醒的政治远见,令人欣赏。
“我收下肃王聘礼,一来,可以彻底麻痹宁王和林音儿母女,让她们以为我已另择高枝,从而狗急跳墙,露出更多破绽。二来,肃王如今圣眷正浓,借他的势,能为我行事提供诸多便利。其三,”宋潇眼底划过幽微的精光,从水中慢悠悠站起身,“我也想借此机会,探一探肃王母族贵妃一派,究竟藏了多深的底牌。”
水珠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肌肤滚落,溅湿她身前堪堪遮挡的巾帛,也仿佛溅湿了陆铮的眼。
陆铮声音沉沉:“把衣服穿好再说话。”
他呼吸一窒,猛地转头又将视线钉回山水画上,窘迫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她之间,是他主导,她配合。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个女人非但不是谁的附庸,她的谋划更是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
宋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继续调笑:“陆世子真是会挑时间。你擅闯我闺房,看了不该看的,占尽便宜,如今倒还摆出这副没理讲三分的架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铮被她这番话语堵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憋得几乎要冒烟。
论口舌,饶是再来十个他也不是她的对手。
趁着他理亏词穷的当口,宋潇眼神骤然一凛,声音也冷了下来:“陆铮,我们合作至今,多是凭你心意来。今日,我要与你约法三章。”
她伸出三根被水汽浸得莹白如玉的手指,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寂静室内格外清脆。
“第一,日后不许再拿刀对着我。”
“第二,”她的声音更冷了,“自然是更不许再掐我的脖子,或是做其他任何威胁。”
陆铮脑海中闪过从前几次,他因着那块玉佩做了不少惊梦,对她是满心疑虑,用暴力与威胁试探她的场景。
那些画面在他午夜梦回梦到更多情景时已然让他感到一丝莫名悔意,这下被她当面揭开,那悔意便化作了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胸口发闷。
“第三,”宋潇目光如炬,“我们之间不许再有任何隐瞒和试探。否则这合作不要也罢。”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水滴落下的声音,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最终,在宋潇逼人的注视下,陆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嗯。”
一个字,代表着他彻底的妥协与认可。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与提防,被彻底打破。
陆铮不再拐弯抹角,他背对着宋潇,从一旁衣架上取下她换洗的内衬又从地上捡起中衣,手臂伸直,隔着屏风递过去,借此举动笨拙地表达着他的诚意。
“宁王赵祁,已约宋萱萱明日午时于城外十里亭相见,意图不明,但绝非善意。”
宋潇接过衣服的手一顿,眼中全是冰冷的杀意。
前世,赵祁用尽毒计算计自己只为将宋萱萱那个蠢货捧上高位。
这一世,见她不上套,不再做他们爱情故事里那块被踩得稀烂的垫脚石后,他又想出了什么新的阴狠法子?
不过她倒是实在有些好奇,宋萱萱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两世的赵祁都对她如此看重。
“他们要唱戏,我们便搭个台子,再请些观众来。”宋潇冷笑一声,想到一个将计就计、一石二鸟的计划。
她一边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一边与陆铮低声商议。
“明日一早,你派些人去锦绣阁查察,动静闹大些,逼我亲自出府处理,也务必传到我父亲耳中,如此宋萱萱便会以为府中无人能看管她。”
“我会派人跟着她,确保她能‘顺利’出府赴约。”陆铮立刻接话,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果决。
“光我们知道可不够,”宋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狠戾,“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宁王殿下与我那好妹妹,是如何的情深意重。我会设法引宋昭去十里亭,最好,再多些人。比如……那些与宁王很不对付的言官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