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商定,陆铮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脚步一顿,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头也不回放在窗台上,语气依旧生硬:“养心神的药,心慌时含一粒在舌下。”
这药是之前在锦绣阁,沈掌柜无意中提过,她每逢换季时就心慌难以入睡,老毛病了。
不等宋潇回应,陆铮身形一晃便从原路翻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背影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仓促,仿佛落荒而逃。
宋潇走到窗边拿起那只白瓷瓶,瓶身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驱散她心底寒凉。
她看着陆铮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男人,面冷心热,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恐怕很难不动心。
然而当初的赵祁,一步步诱她心动,最终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从那以后,宋潇便再也不清楚,心动究竟是何种滋味了。
她坐在窗边,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脸上,指尖摩挲着两枚冰凉温润的物什,一枚便是陆铮捡到过也有一块的前世玉佩,另一枚则是赵慷给她的那枚玄鸟图腾玉佩。
赵慷以为给了她一枚可以调动暗桩的令牌,是合作的筹码,是恩赐与信任,却不知前世她为了给赵祁搜集情报,早已将京中各方势力的底细摸了个透,对各方部署也了如指掌。
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风光无限的肃王。
肃王府在京中有多少明哨暗桩,负责人是谁,联络点在哪,平日里用何种方式传递消息,她甚至比赵慷本人还要清楚。
暗桩这张底牌,从来就不属于赵慷,它本就该为她所用。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将两枚玉佩重新收好。
次日一大早,宋潇便去了前院给宋昭请安。
林音儿昨夜闹着让宋昭宿在她房中,他此刻正端着一盏参茶,眼下两团淡淡青黑,显然没怎么睡好。
他见到宋潇进来,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宋潇也不在意,规规矩矩行了礼,待要起身时,却状似为难地轻叹一声。
“父亲,”她垂着眼,声音里透着几分忧虑,“女儿昨夜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二妹妹。她自小被母亲和我惯坏了,性子左,昨日受了那样的刺激,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水米不进,我派人送去的吃食也全被砸了出来。”
宋昭闻言,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
“由着她去,饿死活该!没将她打死已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
“父亲息怒。”
宋潇神色冷淡,“萱萱妹妹毕竟马上要成为宁王妃,这节骨眼上,万一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侯府家教不严,更会折了宁王殿下的颜面。”
“她还有什么颜面?!”宋昭气得来回踱步,一想到宋萱萱可能带来的麻烦,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女儿,总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又是宁王心尖尖上的人,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供着当个祖宗。
眼下朝堂局势乱,皇帝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谁能知晓最终登上九五之尊之位的人究竟是谁,宁王瘸腿是伪装,所以谁也说不好那个位置花落谁家,会不会就是宁王?
宋昭猛地停住了脚步,立刻扬声叫来管家,
“多派些人手看着宋萱萱,好生劝慰,不要真让她在出嫁前闹出什么丑事来。”
宋昭烦躁地挥挥手吩咐下去,命人将宋萱萱的院子看住,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宋潇低头退下。
鱼儿,该上钩了。
巳时刚过,苍麟卫便气势汹汹包围锦绣阁。为首校尉面容冷肃,手持一张搜查令,动静闹得极大,半条街的百姓和商户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锦绣阁新换的沈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却被两个士兵拦着,根本近不得身,消息飞快地传回安阳侯府。
宋潇“勃然大怒”,带着白桃和几个护卫乘着马车,风风火火赶去锦绣阁“处理麻烦”。
这番阵仗,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被变相软禁的宋萱萱耳中。
宋萱萱的房门从外面被锁上,窗户也被钉死,只留着一个送饭口。
她贴在门上,听着外面丫鬟婆子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心脏狂跳不止。
锦绣阁被查抄?宋潇亲自出府了?
天赐良机!
宋潇如今最看重便是那间铺子,现在铺子出事,她定然焦头烂额,绝无精力再管府里的事。
而父亲宋昭,恐怕已经上朝,正为朝局那些政事头疼,不会注意到她。
宋萱萱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簪,走到送饭口,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哭腔又故作强硬的语调对外面看守的婆子说:“我要喝水,你去给我倒一碗燕窝羹来,要热的!”
那婆子见过不少场面,一眼看出宋萱萱那点小心思,她不耐烦地回道:“二小姐,您就别折腾了,侯爷吩咐过让您就待在屋里,哪也不许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宋萱萱尖叫起来,“信不信等我成了宁王妃,第一个就拔了你的舌头!快去!不然我这就吊死在房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一边叫骂,一边将那支沉甸甸的金簪从送饭口塞出去,掉落在地上。
金簪在阳光下闪烁着,那婆子眼睛一亮,连忙捡起,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不耐变成了谄媚的笑。
“哎哟,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老奴哪敢跟您置气啊!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弄燕窝羹。”
婆子嘴上应着,脚步却飞快地朝厨房的反方向走去,三拐两拐便不见了人影。
宋萱萱听着外面没了动静,又等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门。
门锁,不知何时已经被那婆子从外面打开了。
她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拉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院外空无一人,那些看守的下人似乎都被那婆子用借口支走。
宋萱萱不敢耽搁,提起裙摆,顺着记忆里的小路,一路避开巡逻的家丁,鬼鬼祟祟溜到侯府最偏僻的后角门。
她不知道,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假山顶上,一位壮汉正冷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顺利出了门,那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竹哨,吹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鸟鸣。
安阳侯府前院,宋昭刚下朝回来,正因为朝堂上那些事心烦意乱,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侯……侯爷!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那下人哭丧着脸,“小的们方才去送午饭,发现二小姐房里没人,门锁也开了,院子里的人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着!”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宋昭一脚踹过去,一把揪住那下人的衣领,“人往哪儿去了?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宋昭气得脸色铁青,他想起早上宋潇说的那些话,生怕宋萱萱真想不开做了傻事,折损宁王颜面。
“有、有!”
那下人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这是在二小姐枕头底下发现的,上面好像有字。”
宋昭一把抢过手帕,上面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言辞满是哀怨与决绝,说什么尘世无可留恋,不如了此残生。
宋昭看着这封遗书,只觉眼前一黑。
宋萱萱要是真死在外面,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安阳侯府非得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不可!宁王的怒火,他更是承受不起!
“备马!快备马!”宋昭的声音都变了调,“叫上府里所有的护院家丁,都去找人!”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必须在宋萱萱做出无法挽回的蠢事之前,把她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