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哈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大小姐您瞧这匹蜀锦,花样子是时下最时兴的,最衬您这样的天仙人儿,还有这边的螺钿首饰盒,小巧精致,您拿去装些小玩意儿,最是合适不过……”
他指着那些过时老旧的货色,吹得天花乱坠,心里只想着赶紧哄这位草包大小姐买点什么,好多多地报账,然后把她这尊大佛打发走。
宋潇走到角落那堆落满灰尘的云锦前,停下脚步。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去最上面那匹锦缎上的灰尘,露出了底下晚霞般绚丽华美的纹路。
“这匹料子,是江南织造局今年春上刚出的‘落霞锦’,贡品之外,流入市面的整个京城也不过得了二十匹,一匹便价值百金。”
宋潇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冷清的店铺,“钱掌柜,你就是这么对待价值百金的货物的?”
钱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不学无术言行无状的草包大小姐,居然还识货。
他讪讪地笑了笑,眼珠子一转,连忙解释:“哎哟,是奴才疏忽了,这几日店里实在太忙,这两个小兔崽子没顾得上打理。我这就让他们擦干净,擦干净!”
说着,他猛地回头便冲那两个还在发愣的伙计吼道:“两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死人吗!还不快把这里收拾干净了,惊扰了大小姐,仔细你们的皮!”
那两个伙计不由得吓了一跳,慌忙扔了手里的东西,拿着布巾跑过来胡乱擦拭,手忙脚乱,反倒扬起一片灰尘。
宋潇静静看着眼前这场滑稽的闹剧,看向另外一匹织工粗糙的布料,那布料颜色暗沉,花样也俗气得很,一看便是卖不出去的陈年旧货,偏偏被摆在了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她伸出戴着白玉护甲的纤长指尖,在那布料上轻轻一点,指尖的莹润显得布料愈发暗沉。
“这匹青色的暗花罗,我记得是三年前京中流行的款式。”
她侧过头,隔着那层朦胧的纱帘看向钱德,那双看不真切的眼眸却仿佛穿透了一切虚妄,“如今,怕是连小户人家新过门的媳妇,都嫌它老气了,却还将它摆在这里蒙尘占地方,是觉得锦绣阁的客人,眼光都还停留在三年前么?”
宋潇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像一颗颗冰凉圆润的石子,清楚地砸在铺子里每个人的心上。
“还是说,锦绣阁如今,是只能靠卖这些陈年旧货度日?”
此言一出,店里那两个原本还在与灰尘斗智斗勇的伙计,脸上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等他们终于手忙脚乱地收拾妥当,宋潇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向钱德。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埋首于一堆账册之后,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听到这边的动静,他只当是钱掌柜又在应付哪个难缠的客人,头也未抬。
钱德么也想不通,一个养在深闺只知斗鸡走狗的大小姐会对布料行情如此了如指掌。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大、大小姐有所不知,这……这叫经典!对,经典款式,永不过时!越是旧的,越有味道,风水轮流转,说不定过两年,这花样又时兴回来了呢!咱们这叫……有备无患!”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气短,编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呵。”
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从白纱后溢出,带着说不尽的嘲讽。
“再如何经典,也不是当下时兴,你大可以摆到里面去,可把它摆在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是想告诉所有踏进门的客人,我们锦绣阁只有这种压箱底的陈年旧货么?”
宋潇捻起一角布料,“何况上面的纹样,靛染得发灰,暗沉沉的像被秋霜打过,毫无光泽可言,丝线也抽得不匀,针脚浮虚,绝无可能来自京中那几家大绣坊。”
她平淡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喜怒,却直接道出了布料的来历,还点明了其低劣的品质。
钱德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脚跟撞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条缝的小眼睛里头一次泄露出惊慌失措。
“钱掌柜,”宋潇顺势问道,“铺子里上个月的流水,是多少?”
钱德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大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他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这些都是些铜臭俗务,哪能脏了您的耳朵!铺子里的生意,还……还过得去,过得去。”
“我问的是流水,不是问你过不过得去。”
宋潇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压迫感,“你只管告诉我数目便可。”
钱德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哪里知道什么流水?
这铺子每月能进多少,出多少,他自己都未必有一本清楚的账目,反正孝敬给林音儿的那份从不少,剩下的便是他自己的。
“这……这个……”他支支吾吾,一双小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账目繁杂,奴才一时也记不大清,要不,等奴才回去翻翻账本,理清楚了,再报给您?”
“不必了。”
宋潇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纤细,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压得钱德几乎喘不过气。
“现在就翻,把锦绣阁自你接手以来的所有账本全都给我搬出来。我今日,要亲自查账。”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不只是钱德,就连一旁的白桃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
查账?大小姐要亲自查账?!
钱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张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帷帽,身形纤弱的少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行事荒唐,只知拈花惹草,任人拿捏的草包大小姐吗?
钱德脸上那几两横肉剧烈地抖了又抖,因惊骇而褪去的血色,转瞬间涌上来,被一层恼羞成怒的涨红所替代。
查账?
这两个字又狠又准,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糊弄糊弄林音儿那个只认银子不看细目的女人还行,可若是真要一笔一笔地对,那他这锦绣阁的账,哪里是账?
分明就是一锅用烂菜叶馊米饭和阴沟水熬出来的糊糊。
别说眼前这位传闻中的草包大小姐,就是请来户部最精明的算学官,怕是也理不清里头盘根错节的门道。
要是真一笔一笔地查起来,那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他那双小眼睛飞快地转了几圈,在脑子里将利弊权衡了个遍,脸上便又重新堆起了那副谄媚入骨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不过是众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