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大小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何必跟奴才说笑?”钱德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陈年老痰,声音干涩又黏腻。
他拼命搓着手,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的肥肉淌下来,油腻腻的。
“您是何等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怎能干这种粗活累活?这些个算盘珠子,油墨铜钱的,腌臢不堪,脏了您的手可怎么好?”
他哈着腰,试图用这套奉承话把事情糊弄过去,“铺子里的事,您只管一万个放心,有奴才给您盯着,保管出不了半点岔子。夫人那边,奴才每月也都有交代,不敢有半分疏忽的。”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腻,带着自以为是的亲近和油滑,“查账这种粗活儿,又繁琐又累人,满眼的数目字样儿,瞧着就让人头昏眼花!您若是有什么吩咐,或是手头紧了,想添些新首饰,只管跟奴才说一声,奴才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何必亲自来受这份累?”
他这番话,明着是体贴奉承,暗里却是不着痕迹地将宋潇划作不懂事来铺子里闹着要钱花的小姑娘,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敷衍,企图三言两语就将她糊弄过去。
然而,宋潇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话里藏着的机锋,更懒得戳穿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藏在帷帽白纱后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停留片刻。
她只是抬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清冷的混着香气的衣风拂过钱德的鼻尖,竟让他无端打了个寒噤。
宋潇转身,裙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径直走向靠近角落的那一排货架。
钱德以为她被说动了,连忙提着衣摆跟上,还想继续他那套花言巧语。
“这铺子里的事,有奴才呢!您放心,保管给您打理得妥妥当当,每月该孝敬您的份例,一文都不会少!”
他这句话补得巧妙,既是奉承,也是暗示。
这铺子是继夫人林音儿交给他管的,每月孝敬谁,自然是孝敬林音儿。
言下之意,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大小姐,别伸手太长,想拿钱花用,他可以私下给些,但想插手铺子里的经营,那是门儿都没有。
角落里拨得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没了动静。
中年男人缓缓抬起了头,正对上白桃跟着宋潇环顾四周的目光。
他叫沈铎,是锦绣阁的老账房先生了,白桃之前在英国公府常给主母柳夫人取衣裳布匹所以和他打过不少照面,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衣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此刻,他隔着油腻的柜台,转过头,眼珠子一眨不眨,审视地望向戴着帷帽身形纤弱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明的光和讶异。
白桃站在一旁,收回投向看着账房先生沈铎的目光,看向自家小姐宋潇。
大小姐三言两语便将那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钱掌柜逼得阵脚大乱,她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解气,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宋潇不再与他做任何口舌之争,在钱德愈发慌乱的目光中,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那并非她熬夜写就的计划,而是两份更具分量的东西。
因年岁而泛黄的纸上面盖着官府鲜红的朱印,虽有些年头,却依旧刺目又威严,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两张契书在钱德眼前一晃,动作不快,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锦绣阁的房契与地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的是我母亲林浣的名字。”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如今,我母亲的东西,自然该由我这个亲女儿,侯府的嫡长女来接手。”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定局,“从今日起,这家铺子,由我亲自接管。”
她目光越过僵住的钱德,落向角落里那位始终沉默的账房先生。
“钱掌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冷酷无情,“你可以去跟那位先生结了你这个月的工钱,然后,走人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钱德先是错愕,随后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点畏惧瞬间被长久以来养成的优越感和有恃无恐所取代。
他上下打量着宋潇,眼神里满是讥讽与轻蔑。
“大小姐,您这是在跟我过家家呢?凭着不知从哪个箱子底翻出来的旧契书,就想赶我走?”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仿佛背后真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
“这铺子,明面上是您母亲的陪嫁,可谁不知道,里里外外,一直都是您母亲的亲妹妹,安阳侯府的现任夫人在打理!没有夫人的手令,您说接管就接管?您说让我走,我就得走?您以为您是谁?别说您了,就是侯爷亲至,也得给夫人几分薄面!”
他嗤笑一声,“大小姐,您可别忘了,您如今在侯府是个什么光景,还是省省心,别在这儿折腾了,免得回头传到夫人耳朵里,又惹得她不快,到时候,吃苦头的还是您自己!”
给脸不要脸,钱德也懒得演了,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仗着背后有林音儿撑腰,这些年利用给侯府办差在京里也是横着走惯了的,压根没把宋潇这个徒有嫡女名头的草包放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将继夫人林音儿这座大山抬了出来,笃定足以压得住眼前这个不谙世事没见过风浪的小姑娘。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发作,再如何一时兴起,来耍耍威风,想来夺权,只要搬出林音儿,就能把她轻松压回去。
什么狗屁的嫡长女、大小姐,要不是像以前一样乖乖偃旗息鼓,林音儿有的是招数和办法在侯府里面治她,就算闹到英国公府那里去,没有好果子吃的也一样是她宋潇!
白桃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宋潇抬手拦住。
宋潇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她不再看钱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让她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