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低头看陆承安,“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死?好人不应该死的。”
宋潇把他搂紧了些,“因为他要保护你。”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石头攥得更紧了。
“等我长大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为了保护我而死。”
五岁的孩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极了他爹。
宋潇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有接话。
马车外面雨还在下,陆铮骑马跟在车旁,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时不时偏头往车窗里看一眼。
确认她还在,才收回目光。
宋潇每年清明都会带着陆承安去青山上扫墓。
小家伙起初还小,由宋潇牵着走上山,后来长高了,反过来搀着宋潇上台阶。
每一次去陆承安都会在墓前站很久。
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墓前的浮光锦年年换新的。
魏兰每年都会织一匹最好的来。
有一年她带了几个徒弟来。
那些年轻人都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手艺不亚于当年的魏染桥。
他们跪在碑前磕头的时候,魏兰站在旁边看着,目光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哥哥,你看看,这些孩子的手艺,要你才行满意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卷起碑前那匹浮光锦的一角,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陆承安十五岁那年的冠礼,太后亲自赐了字,景行,取景行行止之意,望他承继父业,安定疆土之余,还能行得正走得端。
冠礼那日宾客盈门。
小皇帝已经不小了,亲政有几年光景,跟陆家还是一直走得近。
他亲自到王府来观礼,给足了定北王府面子。
陆承安穿着崭新的玄色深衣,束发加冠,站在正堂中央的时候,宋潇觉得恍惚。
这个小时候追着兔子跑的小团子,什么时候长成了浑身少年意气的模样。
他的眉眼像她,轮廓和下颌却随了陆铮,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一看就是陆家人的骨相。
冠礼行完之后,陆承安走到宋潇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承安谢母亲十五年养育之恩。”
宋潇伸手扶他起来,摸了摸他的发冠。
“你都快比我高了。”
陆承安笑了一下,那笑容也是陆铮那种不太明显的弧度。
“再长两年就比爹高了。”
陆铮站在旁边,闻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想多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冠礼之后,陆铮做了一件让朝堂上下都没想到的事。
他向天子上表,将定北王爵位,传于世子承安。
奏折递上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了。
陆铮无病无灾,兵权在握,一个武将最鼎盛的年纪,怎么就要把爵位传出去?
天子也有些动容,召他进宫密谈了一个时辰。
出来之后陆铮便立刻向宋潇解释。
“陛下不放心,让我再带三年。三年之后兵权交接完毕,爵位就正式传给承安。”
宋潇端着茶盏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陆铮坐到她对面,“这辈子打仗打了半辈子,朝堂上的事也操了半辈子的心。该我做的都做了,该还的也还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宋潇。
“剩下的日子,我想陪你。”
宋潇闻言,翻书的动作停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好听话了。”
“以前不会,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好听话?”
“你说什么话都好听。”
宋潇把账册丢过去砸了他一下。
陆铮稳稳接住,嘴角弯了弯。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年里,陆承安和曾经的陆铮一样,小小年纪就渐渐开始接手王府的事务,跟着陆铮去了两趟边关。
第一趟回来瘦了一圈,也晒黑了不少。
宋潇看着心疼,陆铮却面不改色,说男孩子黑点结实。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陆承安带了一身伤,左臂上一道刀口,是边境冲突时被流矢擦的。
宋潇给他上药的时候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陆承安看出来了,反过来安慰她,“娘,不疼的,比练武时候受的伤轻多了。”
“你练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伤?”宋潇看向陆铮。
陆铮正坐在旁边喝茶,目光不自然地飘向窗外。
宋潇放下药瓶看着陆铮。
“那次是他自己没站稳。”
“不是没站稳,是爹的出招太快了。”
“你挡不住就该闪。”
“我要是闪了,您又该说我不敢迎敌。”
宋潇看着这爷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陆铮,你下次跟孩子过招悠着点。”
“他十五了,不是孩子了。”
“在我这儿他永远是孩子。”
陆铮闭了嘴。
三年期满,兵权正式移交。
陆铮交出虎符的那天,穿了一身素色的便服,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宋潇在院子里等他回来,桌上摆了一壶好酒和两只杯子。
他进了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壶酒。
宋潇给他倒了一杯,“今天特殊,陪你喝一杯。”
陆铮接过杯子没急着喝,端着看了一会儿。
宋潇端起自己那杯跟他碰了一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把酒一口饮尽,“就是觉得这一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后悔了?”
“不后悔,”陆铮放下酒杯看着她,“有什么好后悔的,往后天天跟你待着,比什么都强。”
“天天待着你不嫌烦?”
“不嫌。”
“那我嫌了呢?”
陆铮挑了挑眉,没接这话。
宋潇忍不住笑了。
她给两人各添了一杯,“想好去哪了吗?”
陆铮想了一下,“你想去哪?”
“哪都行。这些年,锦绣阁的事有沈铎和魏兰看着,承安也能撑起门面了。难得有机会出去走走,不去可惜了。”
“那就哪都去。”
宋潇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一个防着一个,满腹算计,连句真心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不知道哪天起,她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习惯了他的沉默,他的别扭,他笨手笨脚做的饭,他深更半夜不睡觉守在她身旁。
……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春天。
陆铮骑马,宋潇坐车,出了京城走的是南下的官道。
身边只带了白桃和两个随从,轻车简行。
陆铮嫌带太多人不自在,宋潇觉得也是。
第一站是江南。
那是宋潇心里惦念了很久的地方。
锦绣阁的丝线和染料有一半来自江南,可她多年来忙得脚不沾地,始终没能亲自走一趟。
马车进了苏州地界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春雨。
烟雨蒙蒙的,远处的青瓦白墙和拱桥流水都像是浸在水墨画里。
河面上偶尔划过一条乌篷船,撑船的老伯披着蓑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宋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陆铮骑马走在车旁,蓑衣被雨淋湿了半边,帽子也没戴正,但他面色平常得很。
“坐车里来吧,都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