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萱萱盯着宋潇的脸,目光在她眼底搜寻着什么。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宋潇看着她,声音里没半分退缩,“你什么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宋萱萱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安排的人在磨坊周围布了暗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暗哨可能已经没了?”
宋萱萱的脸色变了。
她确实在外面布了人,可方才一直没有人进来通报情况,她以为是因为宋潇确实是只身前来,不需要示警。
现在被这么一提醒,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太安静了。
进来之前那些人偶尔还有脚步声窸窣声,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再敢走一步,我立刻就点火。”
宋潇没再往前走了。
“宋萱萱,你恨错了人。赵祁利用我,对你又是几分利用,几分真心呢?”
“少跟我提这些!”宋萱萱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是你们毁了他!是你和陆铮联手把他逼上绝路的!他再不好,他也是真心对我好过!”
宋潇没说话。
关于赵祁到底对宋萱萱有没有真心这件事,她不想跟一个快要疯了的人争论。
磨坊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宋萱萱浑身一震,猛地将引火绳扯了起来。
“谁?谁在外面?”
没有人应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陆铮站在门口,逆着最后一点天光,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身后跟着的亲卫,都被他一个手势拦在了门外。
他扫了一眼磨坊里的情形。
“放下。”
只有这两个字,声音却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宋萱萱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让人发寒。
“来了,都来齐了,”她的手在抖,“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陆铮把出厂检,往前走了一步,“我说放下。”
“你以为你吓得住我?”宋萱萱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怕什么?”
她忽然转向宋潇,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什么别的。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终究会跟我一样,什么都没了的。”
宋潇看着宋萱萱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就像是一盏快要灭掉的灯,最后的火苗在风里摇了两下。
“其实也无所谓了,”宋萱萱喃喃地说着,“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一刹,磨坊里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
魏染桥动了。
他一直在暗中挣绳子,手腕上的皮肉已经磨烂了,血从绳结里渗出来,混着汗把麻绳泡软了几分。
就在宋萱萱注意力被宋潇吸引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这么做了,此刻,终于将右手从绳套里抽了出来。
他扑向了陆承安的笼子。
宋萱萱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她看到挣脱束缚的魏染桥冲向木笼,尖叫了一声,点火,抱着就从二楼跳向二人。
陆铮同一时刻拔剑冲了过来。
但来不及了。
好在魏染桥将木笼的锁扣砸开,把陆承安从笼子里拽出来,使劲扔出墙外。
宋潇冲过去的时候被陆铮一把拦腰抱住。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魏染桥的身影被整个吞没了。
他按住宋萱萱,扑在火药上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第一波炸开的火焰。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座房子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
陆铮抱着宋潇往外翻,身后的墙壁碎裂坍塌,滚烫的碎片从他们头顶呼啸着飞过去。
他用后背替她挡了一片灼热的冲击,闷哼了一声却没松手。
两人摔在磨坊外的杂草地上,耳朵嗡嗡作响。
苍麟卫的人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扶起来。
宋潇从陆铮怀里挣开,踉跄着站起。
磨坊已经塌了一半,烈火从断壁残垣里往外窜,火舌舔着夜空,亮得像白昼。
好在陆承安被扔得很远,被盯梢的侍卫及时接住,抱着逃了出来,小脸上全是灰和泪,但没有受伤。
他看到宋潇,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娘亲!”
宋潇蹲下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搂了很久很久,浑身都在抖。
陆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火海。
他的后背被灼伤了一片,衣裳烧出了几个洞,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火烧了很久。
等到天色全黑,火势才渐渐小了下来。
陆铮派人进去搜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领头的侍卫跪在陆铮面前,沉声回报。
“王爷,找到了两具骸骨,经过仵作仔细验尸,能够肯定是魏染桥和宋萱萱。”
同归于尽。
宋潇抱着陆承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慢慢坐到地上。
陆铮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然后蹲到她身边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了怀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宋潇把脸埋在陆铮的胸口,没有出声。
但陆铮感觉到了。
他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魏染桥的丧事是宋潇亲自操办的。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锦绣阁出了事,传言纷纷。
有说织匠遭了匪的,有说是生意场上的仇杀,也有说定北王府树大招风惹了歹人。
宋潇没有出来澄清。
她让沈铎把锦绣阁的门关了三天。三天之后重新开门的时候,门楣上挂了白幡。
魏兰收到兄长死讯的那晚,一个人在绣坊里坐了一整夜,手搭在织梭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起身洗了把脸,绾好头发,穿了一身素白的窄袖衫子,走到宋潇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哥哥说过,魏家的手艺不能断。锦绣阁还在,我也还在。”
宋潇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魏兰的眼睛是肿的。
宋潇握着她的手,半天才说了一句,“好。”
没有找到魏染桥的完整遗骸。
爆炸太剧烈了,起火点附近几乎什么都烧成了灰。
宋潇让人做了一副衣冠。她把魏染桥平时穿的那件灰蓝色长袍洗干净叠好,又放了一把他最常用的织梭和一本手抄的织法笔记。
衣冠冢葬在城外的青山上。
那座山朝南,终年有风,山脚下是一条清亮的溪水,四季不断。
宋潇亲手写了碑文。
义士魏染桥之墓。
下葬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宋潇撑着油纸伞站在墓前,陆铮站在她后面半步的距离,高大的身躯替她挡着风。
魏兰跪在碑前,将一匹新织的浮光锦放在墓下面。
那匹锦在雨里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碎了一地的月色。
“哥哥,”魏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水打散,“你看看,这是我用你改的新法子织出来的,比之前的所有都好。”
她的手按在布面上,“你放心,魏家的手艺不会断在我这里。”
雨丝落在她发顶,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宋潇走上前去,蹲下来,将手里的伞移到魏兰头上。
两人在墓前静静地待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陆承安坐在马车里,小小的身子靠着宋潇,手里攥着一颗在路边捡的圆石。
“娘,魏叔叔是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