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浑身的血顿时凉了半截。
“怎么回事?慢慢说。”
白桃的声音都在发抖,“苏嬷嬷说,小世子方才在院子里玩,要她去里屋取个东西,就一转眼的工夫,人就没了。门口的小厮说,有个浆洗房的婆子抱着一大筐衣裳出去,说是要送去外院晾晒,门房没多想就放行了。”
浆洗房的婆子。
宋潇的脑子里闪过苏嬷嬷之前那句话。上个月新进府的那个浆洗房婆子,介绍人的底子没摸清。
她的手攥紧了手,攥到指节发白。
“封府。一个人都不许进出。”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
“白桃,去找张长胜,让他带人封锁王府周围三条街,所有城门口加派人手查过往车马。另外,去找陆铮。”
“王爷已经出城了。”
宋潇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一招调虎离山,用魏染桥把陆铮引开,再趁王府空虚把陆承安带走。
好狠的算计。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
“让张长胜把人撒出去找,城里城外都找。同时让人飞马去追王爷,把消息送到。”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出那张画像。
宋萱萱,果然是你。
消息传到陆铮手里的时候,他刚率苍麟卫赶到那个三岔口。
林子里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截断箭和一片血迹。
苍麟卫的人正在仔细搜索周边,一个探子跑过来回报。
“王爷,往东的河道方向发现了一条拖拽的痕迹,护卫找到了三个,都受了重伤,另外五个和魏先生一起失踪了。”
陆铮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血迹,颜色已经有些发暗,时间不算短了。
这时候一匹飞骑从官道方向赶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
“王爷,王妃急报。小世子,小世子被人掳走了。”
陆铮整个人定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像是停滞了。
几个苍麟卫的侍卫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他,都没敢出声。
长久的沉默之后,陆铮站起来,声音沉得可怕。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前,王妃已经让张长胜带人封了城。”
陆铮的手慢慢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骨的棱角从皮肤下面撑了出来。
“留十个人,继续追魏染桥的下落,其余人跟我回城。”
他翻身上马,掉头就往官道飞奔,马蹄在土路上砸出一连串闷响。
宋潇没在府里等。
她在收到一封手书之后就出了门。
那封手书是绑在一支箭上射进王府后院的,白桃从花丛里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宋萱萱。
信上只写了两行。
城东废弃磨坊,你自己来,换你的儿子和你的织匠。
敢带一个人,他们全都会没命。
宋潇仔仔细细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从后门出了府。
白桃拦在门口死活不让她走。
“小姐,不能去。这分明是个陷阱!还是等王爷回来处置吧!”
“王爷还在城外,等他回来不知道要多久。承安在她手里,每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凶险。”
“那也不能一个人去!带上护卫……”
“信上写得明白,我不能赌,”宋潇握住白桃的手,低声说,“去找陆铮,把我去的地方告诉他。”
她松开白桃的手,转身出了门。
白桃追出来,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急得直跺脚,扭头就去找张长胜传话。
城东的那座废弃磨坊已经荒了好些年,周围杂草丛生,断墙残壁间挤满了藤蔓。
宋潇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残阳的最后一线光落在破旧的木门上,照出横七竖八的裂纹。
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进去。
浑浊的光线里,她看见了两个人。
魏染桥被绑在磨坊左边的一根柱子上,衣裳上满是血,脑袋耷拉着,还昏迷着。
他身上的伤不轻,血已经干了,衣衫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迹。
陆承安被关在右边的一个大木笼里。
小家伙的嘴被堵着,手也被绑了,但精神还好,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宋潇进来,拼命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潇的心被揪得生疼。
她定了定神,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停在原地环视了一圈。
磨坊的二楼传来脚步声。
宋潇抬头。
宋萱萱站在二楼残破的围栏后面,靠着一根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变了许多。
从前那个在侯府里撒娇哭闹动不动就甩脸子的二小姐已经一点都看不出。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
“好久不见啊,姐姐。”
宋潇看着她,声音平平的,“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宋萱萱笑了一声,“我想了好多年,你知道吗?从得知赵祁死讯的那天开始想,从我变得什么都没有的那天开始想。我想过千百种法子,要你变得跟我一样痛苦,想过剥夺你的一切,终于,我等来了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绑着的魏染桥和关在笼子里的陆承安。
“你那个织匠,和你的儿子,一个是你锦绣阁的支柱,一个是你和挚爱所生的,我只能放一个,你选一个。”
磨坊里安静得可怕。
陆承安在笼子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魏染桥似乎也恢复了些意识,头微微抬了一下。
宋潇看着宋萱萱的眼睛。
“你与我的仇恨,祸不及家人,更没必要残害无辜的织匠,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你给得了吗?”宋萱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赵祁死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织匠做过什么,他们魏家为了复仇和你一起筹谋算计,害死了我这辈子唯一挚爱!都怪你们!宋潇,一个已死之人,你给得回来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嘴角反而翘了起来。
她所有的眼泪,早在北境就流光了。
“你现在什么都有。丈夫,儿子,银子,名声。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你就能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凭什么你毁了我的一切还能活得那么好?”
宋萱萱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码放整齐的几包火药。
宋潇的呼吸一窒。
世上的事确实荒诞,赵祁只是因为宋萱萱长得像他的白月光红杏才对宋萱萱垂怜,可宋萱萱却把他当做心中挚爱,竟为了给他复仇做到如此地步。
她的目光在两边扫了一遍,又看回宋萱萱。
这个磨坊的结构她在进来的时候已经扫过了。
两层的木质建筑,年久失修,墙壁有几处大洞。
如果火药炸了,整座磨坊都要塌。
她必须拖时间。
“你不是要让我选吗?”宋潇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了,“那你总得让我走近了看看他们。我连我儿子的脸都没看清楚,你让我怎么选?”
宋萱萱犹豫了几息,点了头。
宋潇朝陆承安走过去。
她走到笼子前蹲下来,隔着木栏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陆承安的头。
小家伙的眼泪刷一下就淌了下来,呜呜呜地叫着。
“别怕,”宋潇轻声说,“娘亲在这儿呢。”
她的手在陆承安的头发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转向魏染桥。
魏染桥这时候已经醒了,看到宋潇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清明不少。
他嘴里被塞了布,说不出话来,拼命地摇着头。
他在示意她不要管自己。
宋潇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魏染桥嘶哑着嗓子开口,“别管我了,快带世子离开这里……”
宋潇回过头看宋萱萱。
“你说只放一个,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个都不选呢?”
宋萱萱的眼神动了一下。
宋潇说,“你真正恨的人是我。这两个人不过是你用来逼我的筹码。可如果我不选,你的筹码就一文不值了。”
她往宋萱萱的正下方走了一步。
“你要的不是他们的命,你要的是看我崩溃。那我告诉你一个更好的法子。”
宋潇抬起头看着她。
“放了他们两个,我留下。你想要我的命,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