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送进王府。
沈铎那边查到的情况和苍麟卫的回报逐渐对上了。
北境边界的那个商队不止一个据点,沿线布了好几处暗哨,货物走的是寻常茶叶和皮毛,暗地里夹带的却是信件和银票。
至于那个中原女子的真实身份,仍然没有确凿的证据。
陆铮让苍麟卫的探子画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画像送回来,宋潇对着看了又看。
越看越觉得似乎只有那双眼睛像。
“沈铎,最近锦绣阁有没有什么大单子要出城?”
沈铎翻了翻手边的账簿,“有一单,是北边一家大绸缎商订的浮光锦,量不小,指名要魏氏兄妹亲自带人押货出城验货。”
宋潇的眉心拧了一下。
“这单子什么时候接的?”
“半个月前。”
“对方的底子查过了?”
沈铎点头,“查过了,在北边做了好些年的买卖,以前也跟锦绣阁有过几笔往来,不算陌生面孔。”
半个月前,正好是她收到密报的前几天。
这个时间太巧了。
“这单子先压着,跟对方说锦绣阁近期在赶宫里的活儿,延期半月交货。”
沈铎领命,刚要告退,宋潇又叫住他。
“魏兰那边有没有说过什么?”
“魏姑娘说这批浮光锦的工艺有几处改良,想亲自跟买家说明,方便后续合作。”
“让她先别动。告诉她,我改天亲自去锦绣阁跟她谈。”
沈铎应声退了出去。
宋潇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如果这单子是个饵,对方要钓的就是魏兰。锦绣阁的浮光锦是招牌,魏兰是核心匠人,也是整个织造技艺的传承人。把魏兰引出城,要么绑人,要么毁人,怎么算都是一招狠棋。
可她想不通的是,宋萱萱图什么。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宋萱萱,她对锦绣阁下手有什么好处?
毁了魏兰毁了浮光锦,确实也是从前这是赵祁想干的事。
不对。
宋潇拿出那张画像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前世宋萱萱做了皇后之后办的那些事。
那个人从来不是一个有大局观的人,她做事只凭一样——恨。
她恨自己拥有的一切。
宋潇把画像收好,起身去了陆承安的院子。
小家伙正在院里扎马步,小腿绷得直直的,额头上全是汗。
宋潇在廊下看了会儿,没有打扰。
等陆承安练完一套,跑过来喝水,看见她站在那儿,擦着汗就笑了。
“娘,你看我今天比昨天多站了半刻钟。”
“嗯,有进步,”宋潇替他把额上的汗擦了擦,“累不累?”
“不累。爹说了,将来要保护娘和天下人,就不能怕吃苦。”
宋潇失笑,“你爹说的那些话你都记着呢?”
“都记着。爹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五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跟他爹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宋潇心里又软又酸,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陆承安在她怀里仰着头问她,“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宋潇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了脸来吃饭。”
那一单大额浮光锦的订货到底没能拖住。
又过了几天,对方催了第三封信,言辞恳切,说已经与下边的商户定好了交货时间,再拖就要违约赔银子。
沈铎来回话的时候,宋潇正在锦绣阁后面的绣坊里跟魏兰商量新一季的花样。
魏兰这些年长进不少,人也沉稳了,不再是那个一门心思扑在染缸上的小姑娘了,管事理账样样拿得起来。
听沈铎说了那单子催货的事,魏兰皱了皱眉。
“这单子拖下去确实不太好看,毕竟是老主顾了。不如我带几个伙计走一趟,快去快回就是。”
宋潇摇头,“不行。你不能出城。”
魏兰愣了一下,“为什么?”
宋潇斟酌了片刻,把话说了一半。
“最近北境的商路上有些不安分的人在活动,我收到了风声。你是锦绣阁的顶梁柱,我不放心让你冒这个险。”
魏兰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那让我哥去。他身手好,又能跟买家说得上话。”
“染桥?”
“嗯,他最近一直待在作坊里,闷得慌,正好出去透透气。而且他对浮光锦的工艺比谁都了解,工艺改良的事他来解释也合适。”
宋潇沉吟了一会儿。
魏染桥当年能从灭门之祸中带着妹妹逃出来,身手是有些的,加上这些年在锦绣阁做事,人也历练出来不少。
可她总觉得不踏实。
“让他带上王府的护卫,至少八个人随行。出城的路线走官道,不走小路,每到一站就回报平安。”
沈铎一一记下。
魏兰替兄长应了这差事。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魏染桥穿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打,将装着浮光锦样品的箱子仔细检查了两遍,跟宋潇辞行。
“放心吧,去去就回来。”
宋潇看着他骑马带着车队往城门方向去,身后跟着八个带刀的护卫和两辆装货的大车,浩浩荡荡。
第三天,出事了。
先是沈铎那边断了消息。按约定,魏染桥每到一站就会让人送信回来,前两天的信都收到了,到第三天,没了。
宋潇等了半日,到午后坐不住了,让白桃去请陆铮。
陆铮正在书房批折子,听了之后搁下笔,“消息断了多久?”
“从今早到现在,大半天了。”
“路线呢?走的哪条道?”
宋潇说了。
陆铮拿过她之前画好的路线图看了一眼。
“这里有个三岔口,往北走是官道,往东拐就进了林子,林子出去是一段河道。如果要动手,多半选在这一段。”
他起身往外走,“我派苍麟卫的人过去。”
“我也去。”
陆铮回头,“你留在府里。”
“染桥是我的人,锦绣阁的事我不能不管。”
“你有孕的时候他照样是你的人,那时候你也要亲自跑?”陆铮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的,“留在府里,等消息。”
宋潇咬了咬唇,“那承安呢?府里就安全吗?”
“王府有三百府卫,护你和孩子绰绰有余。”
陆铮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安抚:“我很快回来。”
他松开手大步走了。
宋潇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回到后院,先去看了陆承安。
小家伙正在苏嬷嬷的看管下念书,见了她咧嘴一笑,“娘亲,我把千字文都背完了,你要不要听?”
“好,背给我听。”
宋潇坐在他旁边,听他奶声奶气地背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
等陆承安背完了一段,仰头看她,“娘,我背得好不好?”
“背得很好,”宋潇笑了笑,“今天先不练武了,跟苏嬷嬷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为什么呀?”
“听话。”
陆承安虽然不解,但难得见娘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宋潇回到书房,心里开始盘算各种可能。
消息断了,不外乎三种情况。一是路上出了岔子,送信的人被截了。二是魏染桥遇了袭,自顾不暇。三是情况太紧急,来不及送信。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兆头。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小姐,出事了!小世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