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将那张画像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烛火映着纸上的眉眼轮廓,熟悉得让人心底发凉。
白桃站在一旁,见她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真是宋萱萱吗?”
宋潇将画像搁在桌上,指腹轻轻按住纸面的一角,“不能只凭一张画就下定论。”
“可那眼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商队出手阔绰,买卖的也不是寻常货物,多半与北燕旧部有牵扯。”
宋潇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平的。
“让沈铎派人盯着那条商路,只看不动,每三日回报一次。另外知会魏兰,近期锦绣阁所有出城的货单都由我亲自过目,外出送货一律加派护卫。”
白桃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宋潇叫住。
“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王爷。”
白桃回过头,面色有些犹豫,“小姐,这事儿不小,瞒着王爷……”
宋潇把画像折起来收进匣子里,“线索还没坐实,若是虚惊一场,何必让他跟着悬心。他这阵子为了兵部西北换防的事已经忙得够呛了。”
白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她在宋潇身边这些年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小姐但凡不让王爷知道的事,都是怕他操心。可偏偏,这世上最不好瞒的人就是陆铮。
果然没过两天,陆铮就察觉出了端倪。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
那天傍晚,陆铮从兵部回来得早些,换了常服到后院找宋潇,经过花厅时碰上沈铎匆匆往外走,见了他行了礼,脚步却没停,面色也不似往常般从容。
陆铮没拦他,径直往宋潇的书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宋潇正把什么东西往抽屉里塞。
陆铮看了她一眼,在对面坐下来,没开口。
宋潇像没事人一样拿起账本翻看着,“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西北的事务都解决了,又没旁的事。”
“哦。”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翻纸的声响。
陆铮忽然开口,“沈铎今日来了几趟?”
宋潇的手顿了顿,“两趟,都是锦绣阁的事,有批货要出城,让我签个字。”
“签完了?”
“签完了。”
“那你方才往抽屉里收的是什么?”
宋潇抬头看他,“你什么都要管?”
陆铮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宋潇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放下账本叹了口气。
“行吧,给你看。”
她把抽屉打开,将密报连同那张画像一并推到他面前。
陆铮展开看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画像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然后放下。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
“瞒了三天?”
“没瞒,是没查实。”
陆铮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追究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你觉得是她?”
宋潇靠在椅背上,“宋萱萱是蠢,可骨子里那种玉石俱焚的疯,和她母亲一样,不过,她一个人翻不出这么大的水花。”
本来她想先查清楚再告诉他的,现在既然他知道了,有苍麟卫的情报网配合,事情反而能快些。
陆铮把密报和画像收起来揣进袖中,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以后不要瞒我。”
“哪有瞒你,不过是……”
“三天,”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又瞒了我三天。”
宋潇闭了嘴。
陆铮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她的脑袋里。
“知道了吗?”
宋潇抬头瞪他一眼,“知道了。”
陆铮这才转身出了书房。
宋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弯了弯,又想到画像,笑意便淡了下去。
前世的宋萱萱当上了赵祁的皇后,享了几年荣华,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
今生赵祁倒了台,宋萱萱没了靠山没了身份,按理说下场好不了,竟然还到她面前跳脚。
宋潇合上账本,叫来白桃。
“去把承安带来,我看看他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白桃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陆承安就蹬蹬蹬跑进了书房。
小家伙穿着一身青色的小袍子,脸蛋白白净净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宋潇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娘亲,功课做完了。”
他把写好的字帖递过来,笔迹稚嫩,但一笔一画都挺认真。
宋潇接过来翻了翻,挑了两个写得歪的字出来。
“这个捺没收好,再写三遍。”
陆承安乖乖地趴在桌边重写,写了两遍抬头偷看宋潇一眼,见她没在看自己,飞快地在纸上画了只小老虎。
宋潇余光瞥见了也没说破,只是把他画的那张纸抽走,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写完了再画。”
“哦。”
陆承安继续写字,写着写着又抬头。
“娘,爹今天怎么不高兴?”
宋潇一愣,“你怎么知道你爹不高兴?”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笑容,”小家伙歪着头想了想,“而且他路过花园的时候走得很快,平常他都会停下来看看我养的那只兔子的。”
宋潇心中微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爹有公事在忙,不是不高兴。”
“那娘呢?”
“嗯?”
“娘也不高兴吗?”
宋潇怔了一瞬,笑了笑,“怎么会?快把字写完,写完了带你去看你的兔子。”
陆承安便不再追问了,低头认认真真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下笔,端端正正地递给宋潇看。
宋潇看着那张字帖上认真极了的字迹,忽然觉得手里这张纸沉甸甸的。
她想到密报上的字,又想到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人儿,方才一本正经地说他爹今天不高兴。
有些事,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绝不能让它沾到这个孩子身上。
宋潇把字帖收好,牵着陆承安的手往外走。
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正好,暖风送来一阵花香。
陆承安蹲在兔笼前,往里面塞胡萝卜,一边塞一边跟兔子说话。
“你今天吃了几根了?不能吃太多,吃太多会肚子疼的。”
宋潇站在廊下看着他,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深,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线余晖。
不管她是不是宋萱萱,不管她想做什么,宋潇都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所在意的人。
苏嬷嬷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递给宋潇。
“王妃,该用些甜汤了,今儿炖得软烂,加了红枣和枸杞。”
宋潇接过来喝了两口,味道确实好。
“嬷嬷,府里最近新来的下人都查过了吗?”
苏嬷嬷的笑意微敛,凑近了低声回话,“查过了,近三个月新进府的共九人,身份来历都核实过,没发现异常。唯有一个浆洗房的婆子是上个月经老嬷嬷介绍来的,底子还没摸清。”
“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苏嬷嬷退了下去。
宋潇端着碗,看着远处陆承安和兔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嘴角浅浅弯着。
碗里的甜汤还冒着热气,映着廊檐下一盏初亮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