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宋潇有所反应,身旁忽然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只见陆承安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走到那位安远侯夫人面前,仰着头,声音清脆地说道:
“我娘的商贾之术可不一样,她养活了边关大军,让将士们有衣穿,有饭吃,安心保家卫国,不知夫人养活了几个人?”
他年纪虽小,话说得却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这位夫人被他这番话堵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满堂宾客一愣,随即开始叫好。
“说得好!”
“不愧是定北王世子!”
坐在上首的太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朝陆承安招了招手,“好孩子,到哀家这里来。”
陆承安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对着太后,行了个标准的礼。
“哀家问你,你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太后饶有兴致地问。
“回太后,无人教我,”陆承安答道,“我只知,凡以己之能,利国利民者,皆为英雄。我娘,便是我的英雄。”
太后听完,更是大喜过望。
“好!说得好!”她当即赏了陆承安一对上好的羊脂玉如意,“有此子,陆家之幸,亦是天朝之幸!”
陆铮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护着宋潇的模样,心中又是骄傲,又是自豪。
他当场便站起身,对着皇帝和太后,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太后。犬子承安,已满五岁,臣恳请,册封其为定北王世子。”
这本是早晚的事,但由陆铮在此时提出,意义便又不同了。
这既是对太后赏识的回应,也是向所有人宣告,他和宋潇生的儿子是定北王府的继承人,儿子和他的娘亲都绝不容任何人轻辱。
小皇帝自然是欣然应允。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一个五岁的孩子,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宴席散后,回王府的马车上。
宋潇抱着已经困到睡着的陆承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儿子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陆铮将她和孩子一同揽进怀里,“那也是你教得好。”
宋潇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肃王赵慷在宋潇的帮助下假死脱身后,一直在外游历。
一匹马,一壶酒,浪迹天涯,过得好不潇洒。
但他每年都会派人送封信给宋潇。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说他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奇闻异事,又喝到了什么好酒。
信的末尾,总会加上一句:吾仍未娶,只待卿来。
宋潇每次看到这句话都哭笑不得。
今年,赵慷的信,是随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一同送来的。
信上说,这马是他从西域一个部落首领手里赢来的,性子烈,脚程快,还直言:你若过得不快活,带着儿子骑着这匹马来找我就是。
陆铮以往的信都没看,这次却展开信,一目十行,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他倒是洒脱。”
“吃醋了?”
“别的女人要给我写这种信,你会不会在意?”
“你就不准收。”
看完信,陆铮无奈地便让人将那匹马牵到王府的马厩里,给它取名叫“逍遥”。
他每日除了陪宋潇和儿子,又添了一项乐趣,就是去驯那匹马。
宋潇看着他这副样子,总觉得他是在跟赵慷这个虚无缥缈的情敌,暗中较劲。
除了赵慷的信外,宋潇还收到了另一个人的来信。
苏婉玥。
信是从江南寄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笺纸。
苏婉玥已在江南老家安顿下来了。
她说京城处处都是旧事的影子,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上气来,回老家后清净多了。
到了江南后,收了几个徒弟,开了一两间小绣坊,日子过得简单却踏实。
白桃在一旁看着有些好奇。
“小姐跟苏婉玥的交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
宋潇将回信封好,递给白桃让她去安排寄送。
“她是个苦命人,也是个明白人。能走出来,比什么都好。”
白桃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小姐和苏婉玥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但小姐说好,那就是好。
其实,宋潇与苏婉玥常常通信。
苏婉玥会在信里说江南的天气和吃食,说绣坊里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把一匹好布绣坏了,说隔壁卖馄饨的老伯每天清早就开始吆喝吵得她睡不好觉。
宋潇回信也不长,有时候说京城的新鲜事,有时候说锦绣阁又出了什么新花样,偶尔也会提几句陆铮。
比如他不会做饭偏要逞能结果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比如他给她量衣裳尺寸量了三遍都量不对。
苏婉玥在回信里笑她嘴上嫌弃心里甜得厉害。
宋潇看完那封信,耳朵又红了一次。
她把信折好塞进匣子里,暗暗想着下次再也不跟苏婉玥提陆铮了。
可下一封信写到一半,不知怎么的又写上了。
说他昨天从兵部回来太晚,衣裳都没换就在书房里睡着了。她给他披了件大氅,他翻了个身便掉了,依旧熟睡。
月光从窗子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白天总是冷着的脸在睡着的时候竟然有几分少年气。
她写到这里时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把这段涂了又重写,写完又涂,涂涂写写弄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寄了出去。
苏婉玥回信只有四个字。
嫁对人了。
宋潇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没继续聊这个话题,问起苏婉玥绣坊的经营状况,需不需要帮衬,开遍江南,恢复当年苏家的荣光。
苏婉玥说不必,她如今过的是小本买卖,图的是安稳日子,不想铺太大的摊子。
“不过若是你那锦绣阁有什么新的织法和花样,借我看看倒是可以的。”
宋潇笑了,让沈铎整理了一份,寄了过去。
从此两人的通信里多了一项内容,互相探讨织造技艺和绣样设计。
一南一北,身份也天差地别,说的话做的事却投契得很。
有一次宋潇把她们的来往信件给白桃看,那丫头感慨了一句。
“小姐,您这辈子真正交心的朋友,好像不多。”
宋潇想了想,“是不多。但有她,也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舒展。
那是历经千帆之后才有的从容与安然。
这世上能有一个懂你的好友,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了。
……
日子就在这般平静中悄然度过了五年。
直到一日深夜,宋潇收到了一封从边关送来的加急密报。
密报是她北境商路上的眼线送来的。
信上说,最近在北燕与中原的交界地带,有一个行为可疑的商队频繁活动。
商队的首领是一名中原女子,出手阔绰,似乎在暗中联络北燕的一些旧部残余势力。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根据目击者描述画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间,竟与宋萱萱,有七分相似。
她到底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