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仰慕您府上嫡长女宋潇宋大小姐许久，大抵也是两情相悦的。”
赵祁拿出了之前宋潇送他的手帕，话音落定，清越的嗓音在厅中回荡，犹如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最先被这涟漪打翻的，就是林音儿。
她那张端庄得体的笑容彻底凝固在嘴角，像是戴上了一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她费尽心机地铺垫、贬损、暗示，到头来，竟还是亲手为宋潇的青云路添砖加瓦，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感觉好比一拳卯足了劲打在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手分毫，反而把自己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钻心。
宋昭则恰恰相反。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肃，可若是凑近了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有一簇压抑许久的火苗，正“腾”地一下，越烧越旺。
这桩婚事，不仅关乎宋潇的归宿，更关乎整个安远侯府的未来，关乎他与赵祁之间那不足为外人道的些许谋划！
“殿下……当真？”
宋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后的沙哑，像是在确认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喜讯。
赵祁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本王仰慕宋潇的才情风骨久矣，心意已决，非她不娶，恳请侯爷将她许配于我，本王必以正妃之位相待，一生一世，敬她重她，还望侯爷成全。”
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这话，彻底断了林音儿最后一丝幻想。
她捏着手帕的指节几乎要将那上好的苏绣绞成一团碎布。
她不想宋潇嫁给皇子，哪怕是不受宠的皇子也不行！
宋昭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安阳侯府的嫡长女，配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绰绰有余！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宋潇这是下嫁！往后赵祁登基，他安阳侯就是权倾朝野的宰辅之才，比当今英国公更为贵重。
况且把宋潇嫁给宁王比林音儿之前为宋潇物色的那位破落户，更为妥帖。
英国公要想扶持宋潇就得同样扶持赵祁，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宋昭轻轻放下茶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为难：“殿下的心意，老夫明白了。只是潇儿这孩子自幼丧母，被我宠坏了，恃宠而骄，性子野得很。这婚姻大事，总归要问过她的意思……”
“侯爷，”赵祁打断了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王相信，宋大小姐的母亲虽然不在人世，但是侯爷您这个当父亲的能够做女儿的主。”
他将“为女儿做主”五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宋昭，这桩婚事是权力的联盟，无关乎女儿家的儿女情长。
宋昭瞬间领会，哈哈大笑起来，一拍大腿，满脸豪气。
“殿下说得是！是老夫糊涂了！既然殿下如此有诚意，老夫岂有不应之理？此事就这么定了！”
一旁伺候的太监李德是皇帝跟前的老人。
他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木雕，对这厅中的暗流涌动充耳不闻，只将该听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赵祁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茶盏放回案几，竟在李德都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单手撑着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凝滞，左腿似乎还有些许僵硬，但那一点迟滞很快过去，终究是稳稳笔直地站住了。
“侯爷，”赵祁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宋昭面前空了的茶碗续上滚烫的清茶，动作间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一气呵成，“翁婿缘乃是三生修来的福分，这一杯，晚辈敬您。”
宋昭的目光钉在了他的腿上。
传闻中那个因坠马而不良于行被断言前途尽毁的宁王此刻就这么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
赵祁周身虽仍带着一丝久病的苍白，但那双曾被太医断言再难如常人行走的腿，分明已在悄无声息间，痊愈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冲上宋昭的心头。
他按捺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连忙端起茶杯，用宽大的袖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自己难以掩饰的神情。
“殿下客气了，”他饮尽杯中茶，声音里的喜意再也藏不住，满得快要溢出来，“能与殿下结亲，是小侯的荣幸。”
这便是应下了。
李德眼观鼻，鼻观心，将这石破天惊的一幕尽收眼底，赵祁能站起来敬茶，这消息传回宫中，分量可比求亲本身重多了。
事情谈妥，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宋昭亲自将赵祁送到正厅门口，态度比之先前，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热络与敬重。
林音儿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却又不得不强撑着主母的体面，不让自己倒下。
刚迈出正厅高高的门槛，一道娇俏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宋萱萱。
她显然在此等候多时，一张芙蓉面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恰到好处的羞怯。
“殿下，”她盈盈屈膝一福，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后院海棠开得正好，萱萱……萱萱可以带您去逛逛吗？”
宋昭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如乌云压顶。
“胡闹！”他厉声呵斥，不带半点情面，“殿下何等身份，岂是你说带他去逛花园便能逛的？没规矩的东西，还不退下！”
他刚为大女儿敲定了这门天大的婚事，小女儿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搅局，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嘴脸，简直是把侯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宋萱萱被这一声厉喝吼得浑身一颤，眼圈霎时就红了。
她委屈地咬住下唇，一双精心描画的水眸里迅速蓄满了泪，泫然欲滴地望向赵祁，无声地乞求着，指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哪怕一句也好。
“侯爷息怒。”
赵祁果然开了口，轻易便将这满室尴尬化于无形。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是本王唐突了。方才正是二小姐引本王入府，是本王见府上景致非凡，随口夸赞了几句。今日府中美景，本王也只见了冰山一角，心中正觉遗憾呢。若能一赏那传说中的海棠盛景，实乃人生幸事。”
他给宋昭一个台阶下，又安抚了那边泫然欲滴的宋萱萱，言语间丝毫没让人觉得他对宋萱萱有任何特殊的意思，只显出一位皇子的宽厚与风度。
宋昭紧绷的面色果然稍霁，再看赵祁时，心中对这位未来女婿的城府与手段，赞赏又多了几分。
赵祁的目光却未在宋萱萱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她，望向不远处的回廊拐角。
那里，一道纤瘦的身影正闲闲地倚着朱红廊柱而立。
她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百无聊赖地抬手，拨弄着一串垂落的紫色藤花，任由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她素净的裙摆上。
宋潇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衣裙，未施粉黛，乌黑长发用一根样式古朴的木簪松松挽着，却偏生透出一股疏朗清绝的气质，与这周遭的富丽堂皇和处处心机都格格不入。
她就那么站着，神情淡漠，仿佛这满府的暗潮汹涌，尘埃落定，都与她没有半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