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便是给了赵祁天大的面子,更是阳谋,让他做了这个顺水人情,无形之中利益捆绑。
赵祁眼底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颔首:“侯爷此意甚好,父皇若是见了大小姐的墨宝,定然龙心大悦。”
宋潇一幅字,三方得利。
宋昭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对着还立在堂下的两个女儿挥了挥手:“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是,父亲。”宋潇与宋萱萱齐齐应声,屈膝一福,转身退出了正厅。
刚一踏出厅门,绕过那座紫檀木的影壁,宋萱萱便按捺不住了。
她快走两步拦在宋潇面前,那张素日里在宋昭面前温婉和顺的脸此刻写满了嫉恨与不屑。
“姐姐真是好手段,”她语带讥讽,声音压得又低又尖,“当着父亲和宁王殿下的面,又是谈香又是论兵法,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急着想攀龙附凤么?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宁王殿下就算是不良于行,又岂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宋潇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金色的阳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宋萱萱,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前世,宋萱萱也是这般,永远在人前扮作柔弱善良的解语花,人后却用最恶毒的言语来刺她。
她曾为此伤心愤怒,与之争吵不休,最后却总落得自己一身不是。
可现在,宋潇只觉得可笑。
她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悲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妹妹说笑了,”宋潇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宁王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我如何敢痴心妄想。”
她说着,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宋萱萱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说出的话却让宋萱萱浑身一僵。
“倒是妹妹你,没发觉么?从进门开始,宁王殿下的目光,十次里倒有七八次是落在你身上的。方才父亲让我们退下时,殿下看你的那一眼,啧,真是情意绵绵啊。”
宋萱萱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惊,嘴上却兀自强撑:“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宋潇轻笑一声,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她绯红的脸颊。
“方才殿下虽是在与我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离你左右,你一蹙眉,他便会下意识地停顿。萱萱妹妹,这可不是我空穴来风。”
她看着宋萱萱动摇的神色,语调越发温柔蛊惑,“郎有情,妾有意,岂不是一桩美谈?姐姐我在此,先预祝妹妹得偿所愿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宋萱萱,提裙绕过她,径直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离开前,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这感情啊,还是要自己多多争取。待会儿宁王殿下与父亲谈完正事,你不如凑上去多聊聊。春日景色正好,宁王好不容易来一趟,何不邀请他同游赏景?”
宋萱萱不由得回想方才在正厅的情景,似乎……好像……赵祁真的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心底某个角落里被压抑的妄念,被宋潇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轻易勾了出来,如得了雨水的野草般疯长。
宋潇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宁王妃的位置岂不是信手拈来?
她在游园会上丑态尽显,能嫁给宁王已是天大的万幸,否则真去了庄子,也没有宋潇那样好的舅舅家庇护,必是前程尽毁。
只要是宋潇的东西,她就必须要抢过来。
如今,这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
正厅之内,丫鬟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旧茶,又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
茶雾袅袅混着顶级的沉香屑,将空气都熏得粘稠起来。
那股醇厚安神的味道也掩盖不了宋昭身上抑制不住的亢奋。
两个女儿一走,这厅堂里最后一点鲜活气也被抽走了,只剩下暗流涌动的微妙。
宋昭端坐于主位,一手持着青瓷茶碗,另一只手用碗盖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那姿态沉稳如山,只等着赵祁先开这个口。
林音儿向来最会察言观色,此刻却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全然不看宋昭的脸色,抢先一步,用她那惯常的温婉语调打破了死寂:
“殿下,我们侯府的女儿家,到底是不比宫里,自小养在深闺,没什么见识,难免天真烂漫了些,不知天高地厚。方才潇儿言语唐突,冲撞了殿下,妾身在这里替她给您赔个不是,还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与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这话听着是在为宋潇开脱,实则句句都在点她“不知分寸”。
“主母言重了。”
赵祁放下茶盏,他抬起眼,眸光温润,宛如上好的暖玉,“本王看来,大小姐性情率真,胸有丘壑,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拘束,实乃京中贵女里的一股清流,十分难得。”
林音儿脸上精心维持的笑意寸寸僵住。
她费尽心机,就是想让赵祁觉得宋潇桀骜不驯,难以掌控,从而将目光转向她那个百依百顺的宝贝女儿宋萱萱。
谁能想到,赵祁竟是这般反应。
她心底那点不甘像是野草般疯长,又继续道:“殿下过奖。潇儿这孩子,就是性子太烈太野了些,像一匹没驯服的野马,将来若是……怕是不好掌控。倒是萱萱,自小温顺娴雅知书达理,定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林音儿几乎是把“选宋萱萱,别选宋潇”几个字直接刻在了脸上。
宋昭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林音儿这点妇人心思,他又岂会不知?
无非是想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必到庄子上去受苦,还能做皇子妃。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折腾。
可今天,不行。
赵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也并不接她的话。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茶案,直直看向宋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侯爷,实不相瞒,本王今日前来亦是为求亲而来。”
来了!
宋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有了落地的声响。
他面上却分毫不显,故作惊讶地抬了抬眉:“哦?不知殿下看中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