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迎着赵祁探究的视线,缓缓地,又福了一礼。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得不强撑着一般。
“殿下身上……似乎有一种极清冽的冷香,像是雪崖上的松针混合了清晨的霜露,不知可是‘雪涧松’?”
这是前世赵祁最爱用的香料。此香冷僻至极,旁人轻易不知,她却曾亲手为他调配过无数次,那味道,熟悉到早已刻入她的骨血,融入她的每一次呼吸。
此言一出,宋昭积压的怒火“噌”地冒了上来,呵斥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当着父亲和众人的面,如此唐突地去议论一个外男身上的香气?这简直是……不知廉耻!
然而,赵祁只是微微一怔。
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茫然。
随即,他温和地笑了,仿佛只是听到了小孩子一句天真的问话。
“宋大小姐谬赞。”
他甚至坦然地抬了抬自己的衣袖,任由那绣着暗金流云纹的锦袍宽袖滑落,露出清瘦的手腕,动作优雅而自然。
“本王自幼不喜熏香,身上顶多是些皂角的清气。至于‘雪涧松’又是何等香料,本王从未听过。”
他的神情坦荡磊落,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
仿佛“雪涧松”这三个字,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词,与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株野草,并无任何不同。
宋潇的心骤然向下一沉。
他或许会伪装,但他对这香料深入骨髓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当她提及此香时,他的反应,绝不该是这样全然的陌生与坦然。
宋昭正要寻个由头,将这个丢人现眼的孽女斥退,宋潇却又开了口,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异样和父亲眼中喷薄的怒火。
她转向宋昭,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天真,像个真正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
“父亲,女儿前些日子听府中清客议论北狄战事,说起一种兵法,觉得甚是有趣。”
“他们说,对付北狄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兵,固守城池乃是下策。可派遣一支奇兵,绕行千里,突袭其后方,捉其首领,再将粮草辎重付之一炬。之后,以主力佯装败退,诱其孤军深入,最后于预先设好的埋伏之地合围,一举歼灭。”
她又将目光转向赵祁,那双清亮的眸子不闪不避,直直望着他,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寻求一位尊贵客人的见解。
“殿下见多识广,觉得此法如何?”
这计策,是前世赵祁尚未得势时,于一众幕僚面前拍案叫绝的奇谋。
彼时他还是个无权无势,在夹缝中求生的皇子,却凭此计的雏形,一举说服了手握重兵的将才,为他日后的崛起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拥着她,于枕席之间得意夸耀,称此法“剑走偏锋,方显英雄本色”。
宋潇的目光钉在赵祁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一次,赵祁没有笑。
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此刻却沉淀下来,流露出认真的思索之色。
他眉头微微蹙着,指节在轮椅扶手上摩挲良久,才缓缓摇头。
“宋大小姐所言之计,听似精妙,实则过于冒险。”
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难以掩藏的审慎与冷静。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奇兵绕后,路途遥远,其中变数太多。能否一举擒王?粮草是否真能一举焚毁?这都是未知之数。而诱敌深入,万一佯败弄假成真,主力被悍勇的北狄骑兵冲垮,又当如何?”
赵祁顿了顿,将话说得更透。
“此法,是将整场战役的胜负,尽数系于一根线上。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之危。”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茶盏的袅袅白气,直直看向宋潇,那眼神清明而郑重,竟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稳。
“为将者,当以稳妥为上,行阳谋正道,步步为营,方能护得万千将士性命。而非行此险招,拿他们的血肉去赌一场未知的胜局。”
稳妥?
阳谋正道?
宋潇的心重重一沉。
赵祁这种暴虐,偏执,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视人命为草芥,将“兵行诡道,出奇制胜”奉为圭臬的男人,就算是当着她父亲宋昭的面伪装,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最多是装作一知半解,又或者以弱势可怜姿态去述说见解。
这番话里,没有半分虚伪,只有根植于骨子里的信念。
何况,他若真是重生归来,听见她把他最引以为傲的策略这般轻飘飘地端上来讨论,绝不会是这样完美无瑕的神情,那份惊讶与探究,甚至是杀意,都该有所流露。
而眼前的他,那份发自骨子里的从容与淡然,让宋潇更愿意相信,他今日驾临安阳侯府,只是一种巧合。
而且这两次相见,赵祁的眼睛几乎是经常地黏在宋萱萱身上不肯挪开分毫。
前一世的时候,赵祁在她面前,将对宋萱萱的这份心思藏起,直到他羽翼丰满,再无所忌惮,封宋宣萱为皇后时,才有所表露。
他是个中高手,最擅长的便是隐忍与伪装。
可现在呢?他竟如此沉不住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早、这么迫不及待地暴露了自己最深的欲望。
这只能说明两点。
其一,赵祁并非重生。
若是他也带着一世的记忆归来,绝不会犯下这等低级的错误。他会比从前更谨慎,更懂得如何将自己的软肋包裹得严严实实。
其二,宋萱萱与赵祁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前世今生都未曾窥破的渊源,那绝非一见钟情可以解释,而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牵绊。
她看着赵祁眼中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怀念,又看了看自己那位尚且懵懂无知,正因得了皇子青眼而面露娇羞的妹妹。
这一世她才是抢占先机,何不利用好这一点?
宋昭见女儿在宁王面前妄议兵法,已是惊出一身冷汗,此刻更是又急又气,压着嗓子低声呵斥,忙不迭地打着圆场:“潇儿这孩子,平日里被我给宠坏了,一时紧张得不知所措才胡言乱语,殿下莫要怪罪!”
“本王岂敢怪罪?”
赵祁的目光从宋潇身上移开,转向宋昭,唇边泛起一丝讨好的笑意,“安阳侯忠勇爱国,教女有方。宋大小姐胸怀天下,其韬略更是百闻不如一见。本王今日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宋大小姐在京中各类谣传不断的情况下,一幅字仍是千金难求了。”
这话,明着是在夸宋潇,实则每一句都在抬举安阳侯府。
宋昭在官场上浸淫了半辈子,人情世故早已烂熟于心,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抚着胡须,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面上连连摆手:“殿下谬赞,谬赞了。小女顽劣,实在当不得如此夸奖。”
他嘴上谦虚着,心里那杆秤却已有数。
宁王赵祁虽在朝中根基尚浅,可当今圣上已然垂垂老矣,膝下仅三位皇子。
太子年幼,一旦登基,必是其生母也就是当今皇后牝鸡司晨,垂帘听政,外戚陆氏一族手握兵权,更是免不了会干政。
肃王赵慷外祖家也手握兵权,正与皇后母族陆家斗得不可开交。
此时此刻,若他安阳侯府能推波助澜,未必不能让宁王在这场鹬蚌相争中,渔翁得利。
原先,他从未想过将嫡长女嫁与这位不甚受宠的皇子。
但今日一见,赵祁对宋潇似乎另眼相看,言语间颇有示好联姻之意。
宋昭心中一定,看向赵祁的目光便热切了几分,笑呵呵地接话:“说起这字,倒是有一桩趣事。前些日子陛下还念叨,说许久未见潇儿的字,问她是不是懒怠了。既然殿下也觉得不错,不如就让潇儿写一幅《百寿图》呈给陛下,殿下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