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抄手游廊,赶回正厅。
宋潇走在最后,转身时,恰与满面得色的林音儿错身而过。
她的步子未停,乌发顺着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两人肩头相擦的瞬间,她唇瓣微动,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钻进林音儿的耳朵里。
“好好安胎。”
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平铺直叙,却裹挟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寒意,仿佛凛冬深夜里,从冰封湖底捞起的一块冰碴,能将人的骨头都冻住。
林音儿脸色一白,猛地回头,可宋潇的身影早已没入前方的人群,跟着宋昭走远了。
她伸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方才那点子将宋潇踩在脚下的胜利喜悦,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顷刻间荡然无存,只余下刺骨的凉。
正厅之内,气氛已然不同。
一个身着玄色暗金流云纹锦袍的男子安坐于木制轮椅之上,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支白玉簪高高束起,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正是宁王赵祁。
他正侧着头,与一旁的宋萱萱小声交谈着什么,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步履匆匆赶回的几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见宋昭进来后即将落坐到主位之上,他才缓缓收回在宋萱萱身上胶着的视线,作揖垂首,声音温润如玉,姿态谦卑至极,却听不出半分真实情绪:“本王冒昧来访,还望侯爷勿怪。”
宋昭哪里敢怪罪,他本不欲对这个尚无权势的皇子突然来访多么殷勤,怕落人口实,但更不能见皇子向他行礼,于是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殿下言重,是小侯不知宁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林音儿紧随其后,敛裙屈膝,盈盈一拜。
她身段柔软,姿态温婉,一举一动都将侯府主母的风范拿捏得恰到好处:“臣妇见过王爷。”
赵祁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后,赵祁幽幽开口:“刚刚宋二小姐出来迎接,都与本王说了。是本王的到来,扰了侯爷教女,实属抱歉。”
林音儿赶忙拉着身旁还是花痴状态的宋萱萱上前,堆起最得体的笑容:“王爷万安,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别扭,让王爷见笑。”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将宋萱萱往前推了推,柔声道:“萱萱,是不是尚未参拜?一点不懂礼数,还不再来见过宁王殿下。”
宋萱萱如梦初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怯生生地屈膝:“萱萱……见过王爷。”
赵祁摆摆手,“宋二小姐早已与本王问过安了,不必多礼。”
他看向站在角落,始终维持行礼的宋潇,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里,笑意懒散,话锋一转道明来意。
“因着父皇寿辰在即,本王特来拜访。听闻宋大小姐一手丹青名动京华,便想着请她替本王写一幅字,聊表孝心。”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仿佛真的是一时兴起,慕名而来。
宋昭闻言,拿眼角狠狠剜了宋萱萱和宋潇一眼。
他这人最是好面子,生怕家丑外扬,惹了贵人不快。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年幼,肃王赵慷风头正盛,其母妃又最是得宠,几乎能与皇后分庭抗礼。那样的热灶,他安阳侯府想上赶着去烧,也得有贵人引荐才行。
可宁王赵祁不同。若非不良于行,单论城府,这储君之位他当也当得。
倘若他能扶持宁王夺嫡成功,那他安阳侯府,岂非就是从龙之功,日后大权在握,甚至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算盘一打,宋昭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另一边,林音儿和宋萱萱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一门心思都在这后宅方寸之地,费尽心机布下的局,眼看就要将宋潇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彻底拔除,送去那偏远的庄子自生自灭,谁能想到,半路会杀出宁王这尊大佛。
而且,他三言两语之间,竟全是为宋潇撑腰的意思。
尤其是宋萱萱,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
她最是担心,宋潇若因着能写一手好字便不必再去庄子,那岂不是她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要一个人去那荒凉地方受罪了?
宋昭是个彻头彻尾的势利眼,一听宁王是专程为宋潇而来,哪里还敢提半句送她去庄子的话。
他脸上那点怒气瞬间消散,换上一副慈父的面孔,变脸的速度,比戏台上的名角儿还要快上三分。
他望着宋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潇潇,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来见过宁王殿下。”
宋潇敛去所有思绪,上前一步,屈膝一礼,动作从容标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将所有真实的情绪尽数掩去。
“臣女宋潇,见过宁王殿下。”
赵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究竟是什么原因,叫她一夕之间变化这么大?
眼前的女子脊背挺直,眉眼沉静,与他记忆中那个怯懦卑微的形象,截然不同。
难道是她发现了自己对宋萱萱那点独特的在意?
不过也无妨,终究是嫡庶有别,宋潇背后站着的是英国公府,为了大业,他只能先忍一忍,娶了这位嫡长女再说。
宋潇任由他打量,从始至终沉默不语地观察着。
赵祁那温和的笑意不过是铺在海面的粼粼波光,底下藏着怎样的礁石与漩涡,只有她这个被溺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
那双曾温柔抚过她脸颊的手,也曾毫不留情地掐住她的脖颈,那张曾说着世间最动听情话的唇,也曾一字一句地吐出最恶毒的诅咒。
恨意如跗骨之蛆,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淹没。
但下一刻这股滔天的情绪,就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重生了,赵祁却没有。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前世,直到她被赐婚,赵祁为了拉拢安阳侯府,利用宋昭弥补他的钱袋子,才第一次正式登门下聘。
如今,一切都提前了。
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他也带着记忆归来了?
不,不可能。
宋潇心底一个声音在嘶吼。
若他也重生,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他该像一头从地狱挣脱的恶兽,抢占先机,下手只会比前世更快更狠,而不是在这里不痛不痒地扮演着礼贤下士的温润王爷。
可万一呢?万一他城府更深,如今这番做派,也只是在试探自己呢?
无数念头在她心中翻滚和冲撞,最终凝成一个冰冷而大胆的决定。
试他一试,便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