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彻底怔住了。
宋潇的每一个字，都剖开了他内心最不愿触碰的那个角落。
那是他对亡妻的愧疚。
是长久以来，他对这份愧疚刻意的，懦弱的逃避。
此刻，这份被他亲手掩埋多年的情绪，却被自己的女儿以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让他无所遁形，避无可避。
他看着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却风骨铮铮的女儿，看着那张与亡妻有着七分相似、此刻却沾着血污的脸，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竟是一个斥责的字也说不出来。
林音儿心头警铃大作，慌乱无比，绝不能让宋昭心软！
她眼珠一转，几乎是瞬间便有了对策，连忙上前，身子柔弱无骨地扶住宋昭的胳膊，声音愈发轻柔似水，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侯爷，您看，潇儿这也是心里有气，在跟您置气呢。说到底，还是到了年纪，性子野了，咱们做长辈的，不好管教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不着痕跡地将宋潇那番泣血陈词轻飘飘地定义为小女儿家的任性。
话锋一转，她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早已准备好的方向：“潇儿今年也已年纪不小，是时候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了。待她嫁了人，有了夫君管束，有了自己的家，自然就会收敛心性，安分下来。其实今日的事，说到底都是萱萱不懂事，怎么能真的连累潇儿，让她到庄子上去过苦日子呢？”
宋昭混乱的思绪，被她这温柔体贴的话语轻轻一拉，便拽了回来。
他听着这话，竟觉得颇有道理。
是啊，去庄子思过也总有回府的一天，倒不如把这个孽女嫁出去，那才是真正的眼不见为净，一了百了。
今日宋潇说的这些话，绝不能让英国公府知晓，好在柳氏早已离开，否则他侯府的颜面，就不仅仅是尽毁这么简单了。
林音儿见他神色意动，心中窃喜，赶忙趁热打铁：
“妾身娘家有个远房侄儿，虽说眼下家道中落了些，但胜在人品敦厚，相貌堂堂，也是个正经的读书人。若是潇儿肯下嫁，凭着咱们侯府的帮衬，那孩子的家业定能东山再起，说不准日后还能金榜题名，考个状元回来。大小姐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届时，再无人敢给她半点气受了。”
看似抬举了宋潇的身份，好似她这个继母处处为宋潇着想的宽厚心肠。
可其中的险恶用心，只有她自己清楚。
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嫁过去之后，吃穿用度还不是得仰仗侯府的鼻息？到时候，宋潇是死是活，是圆是扁，还不全凭她林音儿一句话。
祠堂内檀香幽幽，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侵入骨髓。
宋昭负手而立，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沉吟许久，已然是在思量，真真动了心。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比将宋潇这个麻烦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要牢靠得多。
若真将她嫁给城西那个不学无术的破落户，国公府那边见她再无半分利用价值，想必也不会再为一个弃妇长久地贴补那些下人开支。
至于她母亲留下的那笔丰厚嫁妆……
宋昭的目光掠过一丝贪婪。
等到林音儿为他生下侯府的继承人，等到她腹中的孩儿呱呱坠地，他大可以寻个由头，将那笔财富要回后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林音儿，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思及此，他心中那点仅存的父女情分消散，望向宋潇那道纤瘦的身影时，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宋潇始终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全部的神情，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掩在阴影下的眼眸里，是何等彻骨的寒芒。
祠堂里每一个人的嘴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分毫不差地落入她的心底。
她就知道林音儿的后招，绝不止步于借着胎气不稳，污蔑她行厌胜之术这么简单。
和前世的场景，几乎一样。
她也是这样跪在这里，听着林音儿在父亲耳边三言两语，就轻飘飘地为她定下了一门所谓的“好亲事”，将她逼入绝境。最后，她走投无路，只能抓住眼前唯一一根浮木，嫁给赵祁。
至少，那是个皇子。
是当时深陷泥潭的她，最好的选择了。
就在宋昭即将开口，将她再次推入深渊的瞬间，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侯爷！侯爷！”
祠堂外，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整个人狼狈不堪，“出……出大事了！侯爷！”
宋昭满腹的盘算被打断，见他如此失仪，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厉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侯爷……”管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宁、宁王殿下……宁王殿下他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闻言，宋昭，林音儿，甚至包括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潇，三人脸色齐齐剧变。
只是那心底所想，是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宁王？
不受宠的那个皇子赵祁？那慌什么！
宋昭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他怎么会来安阳侯府？自己与这位王爷素无半分往来，他此时登门，意欲何为？
不过今日府上这是怎么了，贵客一个接一个地登门，刚送走国公府柳氏，宁王赵祁又来了。
那个瘸了一条腿的皇子，虽说在朝中并无实权，可大小也是个皇子啊，他身边跟着伺候的内监，那可是宫里派出来的，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确实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宋昭心头一紧，急声追问：“可有说，是为何事而来？”
管家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敢颤抖着抬起头。
他的视线，惊恐地越过面前的侯爷，越过旁边同样面色煞白的林音儿，最终，直直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跪在冰冷地面，一言不发的纤细身影上。
“宁王殿下说……”
管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是专程来拜访大小姐的，有要紧事相求。”
不等他们理顺思绪，那道玄色身影就已经坐在木制轮椅上，被一名太监推着进入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