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黑暗中,一泼鲜红如墨般染了大片墙壁。
庭院深深,几株老梅枝干虬劲,本该是傲雪凌霜的风骨,如今却失了颜色,在晦暗天光下,影影绰绰。
那泼鲜红黏在墙垣上,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宅邸里每一片瓦当之上。
宋潇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明明就在昨晚,夜雨微澜,重兵蛰伏,他的夫君,宁王赵祁还拥她入怀,信誓旦旦答应她,他会在夺嫡之夜后平安归来,许她皇后之位。
赵祁确实平安归来了,而她自己,等来的却不是皇后之位,而是被诛杀的圣谕。
朱红圣谕,烙铁般烫穿了宋潇的眼。
宋潇。
宁王妃宋潇。
她曾为这三个字,赌上了母族林家的全部,舅舅林正和手握兵权,本来是坚定的太子党,是她为赵祁筹谋,为他奔走,为他将整个林家都押了上去。
他说过,林家会是新朝第一外戚,荣耀百代。
她曾以为自己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些情话,那些许诺,难道都是假的?
赵祁,赵祁!
他在哪里?
他既已平安归来,为何不见他来?
为何是他身边最亲信的内侍武江,带着这道催命的圣谕,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如同宣判一个无关紧要的死囚?
“奉谕:宁王妃宋潇无才无能,多年无所出,却忝居王妃之位,干涉朝堂,结交权贵,暗中编织势力,意图谋反,念及往日微末功劳,特赐鸩酒一杯。”
武江面带笑意,手捧黑漆托盘,托盘之上静静卧着一只白玉小杯。
他见宋潇看完圣旨始终怔愣,便将圣谕宣读出声,又将托盘举至齐眉,“请上路吧。”
她谋反?
宋潇听得发笑,她帮赵祁一步步坐拥江山,他登基后却第一个拿她开刀!
颠倒黑白,将过往情分,斩得干干净净。
“奉谕?奉谁的谕?赵祁的吗?你叫他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我犯了何罪?”
她话音未落,后宅小院的月洞门外,甲胄摩擦之声铿锵作响,数名顶盔戴甲的御林军士按着腰刀,面无表情地鱼贯而入,将宋潇的随护兵将全部围困起来。
“放肆!圣上名讳岂是你可叫的?”
宋潇被武江从屋内狠狠撞到了院子角落里,她虚弱的身体佝偻,可目光依旧清锐凌厉,狠狠盯着着远处的人。
她缓缓抬起眼皮,语气沉静而冰冷,“这酒,见不到赵祁我绝不会喝。”
“宋潇,圣恩浩荡,你若冥顽不灵,只怕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宋潇抹掉唇边鲜血,颤栗站起,从随护的保护圈中缓缓走出,径直逼向武江。
身后的随从拼命阻止,可宋潇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向前走着。
仿佛在走向一条万劫不复之路。
宋潇将圣旨丢进一旁火炉,又将黑漆托盘掀翻,杯中酒液尽数洒落在地。
武江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僵了一瞬,随即阴沉下来:“你——!宋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不遵?!来人!将她拿下!”
周遭的追随者鱼动着,向角落里受伤的女人靠拢,伺机而动。
妄图以命为女人搏出一条生路。
“护此女者则视为党羽,一律杀无赦!诛九族!”
金黄在黝黑中坚定维护宋潇,散着幽光,饶是护卫宋潇的人也不禁一怔,有所迟疑。
武江抓住机会,疾速向前,死死擒住宋潇的脖颈,他并未下死手,只是利用习武之人才懂的寸劲动了一二手段。
“圣上英明,一早便猜到你贼心不死,让我来问问你。”
“你,宋潇,便是这九天楼幕后主使,此涉种种,皆十恶重罪,罄竹难书,你究竟认还是不认?”
宋潇只觉荒唐,她气极反笑,想要反驳,愕然发现自己喉间剧痛一片,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是武江方才下的手。
她望着武江,强忍剧痛,大张开嘴。
这些年来,一点一滴,她为了赵祁做了些什么,如何筹谋,如何小心,武江都该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做的不假,可她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助这个要杀她的人,武江口中的主子登上皇位!
昨日赵祁还说,让她就带着这九天楼中随护,安心在府邸等着封后圣旨便是。
不过这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他成了万人之上,她却成了阶下囚。
宋潇亲生母亲走得早,她从小就清楚,生父不慈,继母不善——即便这个女人是她的亲姨母。
他们一个冷心豺,一个笑面虎,于是小小的宋潇很早便学会了如何装成一个草包过日子。
她唬过了继母,唬过了身边人,唬过了世人,也唬过了自己,终于挨到成婚的年纪,她不甘心就这样庸庸碌碌、为人鱼肉一辈子,于是她将目光投到皇宫内外。
太子殿下人品贵重,年纪尚小,乃是众望所归,三皇子盛宠优渥,母族如是中天,亦是不可小觑。
可宋潇偏偏挑中了赵祁。
宁王赵祁,世人眼中的废物,瘸腿,爹不疼,娘不爱,天生的弃子,一出生便注定失去夺嫡之资。
为什么呢?宋潇也曾问过自己。
大概是因为赵祁同她一样。
自多年前瞥见赵祁第一眼,宋潇就从他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种阴沟里仰望人世光亮、渴望幸福的眼神。
天生无人疼爱,便要学会自我争取。
为了能嫁给赵祁,宋潇活活将女儿家的面子舍了出去,她在几次宴会上大出洋相,几乎成了满京城的笑柄,甚至将一向鲜少来往的舅舅都引了过来。
“潇儿,你真的心悦宁王?非要嫁他不可?”
林正和看自己这个外甥女,滋味很是复杂,他和胞妹长得很像,都是聪明相。
他疼爱胞妹,因此也爱屋及乌,在宋潇幼时他也是常常来看望的。
只是宋潇太不争气,整日不学无术,还撒谎成性,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可造之才。
后来,朝中事忙,又因与宋家关系敏感,他便很少来了。
“舅舅,我心意已定,至死不渝。”
这是这么多年来,宋潇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同他讲话。她目光清亮、坚定,好像传言中的那个无能的安阳侯嫡女并不是她。
林正和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淡淡一个“好”。
宋潇不知道舅舅用了些什么手段,她只记得那日宫中派大监来宣旨,赐她与赵祁修两姓之好,不日完婚。
那是宋潇有记忆以来,最为快活随心的一天。
成婚以后,赵祁与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继续做世人眼中的瘸腿皇子,一个暗中联络各派,培养势力,当然也包括九天楼。
赵祁对她说,他们二人荣辱与共,夫妻一体,他天生不良于行,不便出面,只能由宋潇来做这把刀。
而九天楼,便是他送给宋潇的第一份礼物。
赵祁,堂堂皇子,却豢养着一个朝野之外的暗卫组织,与之对抗。
那时宋潇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觉得自己嫁对了人:一个心有丘壑,十分不简单的人。
她信了赵祁的承诺,并且深信不疑,最终,也作茧自缚。
如今酿成大错,错得彻彻底底,她才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事已至此,眼下形势明了,武江受赵祁安排,做万全准备而来,手握重兵,证据充分,不拿下她誓不罢休。
她往后望去,自己的这些个亲随伤的伤,残的残,如今还在铁骨铮铮不肯低头,望着她。
他们跟随她很多年了,刀山火海,从无半句怨言。
她相信,若自己当真想活,他们会以身为盾,毫不迟疑。
但是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们还那么年轻,还有家人要顾,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过。
他们不可以折在这里。
宋潇笑着回头,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缴械。
投降。
随护们相互凝视,半晌,终是无奈照做,宋潇放下心来,她踉跄站起,将目光投向武江。
抑或是说,他代表的赵祁。
她径直扑向银枪利刃,武江避无可避,满目骇然。
只见一瞬过后,宋潇便如风中残蝶,飘然落下,她眸子尽是悲怆,浑身血红,却仍笑着,眉目绮丽,美得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