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楼,蛊房。
蛊虫护住了宋潇的心脉,保住她最后一口微薄虚弱的气息,同时,它们也在宋潇的骨血之中游走,吮吸,每时每刻,至死不休。
宋潇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再睁开眼时,面前站了两人。
一位是她从前眼中至亲至爱、全然信赖的夫君。此刻,赵祁望向她的眸光,满是嫌恶,冰霜。
显然,他并不想见到她。
而另一位,则是宋潇永远都想不到的人。
她的继妹。
宋萱萱。
他们携手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不对,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啊。
宋潇无声笑了,自己竟眼瞎心盲至此,看不出他们二人之间还有私情。
毕竟,在从前宋潇的眼中,自己的这位继妹,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相比起继母林音儿,宋萱萱的存在感要微弱得多。
林音儿面似菩萨,说句好听的,也算心有七窍玲珑。
很可惜林音儿的女儿宋萱萱并没有真正继承她的聪明才智。
宋萱萱,是个货真价实的天然草包。
过去的很多年里,林音儿用很多阴损的手段折磨宋潇,颇使得宋潇防不胜防。
而对于宋萱萱那些幼稚技俩,宋潇从未放在眼中。
但宋萱萱有一点好,就是她长得讨喜,逢人便眉开眼笑。
在不通晓内情的世人眼中,宋萱萱比宋潇,就是要强上许多。
借用她父亲安阳侯的一句话。
“你克母克亲克己,便连萱萱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宋潇无所谓,这些身外之名,她从未在乎过,除了她看重的人。
但显然,宋潇这条最后的禁忌也被打破!
她在乎的赵祁,也俨然沉醉于宋萱萱的绕指柔了。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宋萱萱。
“姐姐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吗?这也要多亏了陛下,刚刚坐稳朝堂,便迎我入宫,封我为后。”
“陛下说,他钟情我多年,却苦于他人鸠占鹊巢,无法言说。”
鸠占鹊巢,她占了宋萱萱的吗?
但事到如今,因果如何,何去何从,宋潇已经不想知道了。
宋萱萱靠在赵祁肩上,炫耀着,言说着,种种深情,过分宠爱,惹得朝野非议,满京城嫉妒。
那些的确是宋潇在赵祁那里从未得到过的。
但一切落到如今的宋潇这里,却是无声无息,嬉笑怒骂,完全消失。
她嗓子坏了,好似眼睛也瞎了一般,没给宋萱萱任何的回应。
宋萱萱很不高兴。
她眼珠子一转,莞尔一笑,又加足马力。
“看来姐姐对这些不感兴趣,那妹妹换些好了。”
青丝捻转于指尖,宋萱萱笑容愈发甜美,说出的话却那么恶毒。
“听说姐姐当日不恋己身,想要以死破局,换得手下条性命,只是可惜……”
宋潇身形猛地一顿。
对于宋潇这个反应,宋萱萱很是满意,继续笑着道。
“可惜他们还是死了,那血啊,流得满地都是,鲜红夺目,漂亮极了。”
贱人!
他们这对狗男女,竟然连无辜之人也不放过!
盛怒之中,宋潇竟倏地站了起来,她匍匐挣扎向前,泥泞脏污的手险些揪住宋萱萱白皙的脖颈。
宋萱萱自然是吓得莺啼惊呼,连连后退,仓皇跌落地上。
砰——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祁耐不住了,他快步走上跟前,健步如风,一脚狠狠踹上宋潇的心窝。
宋潇瞬间口吐猩红,呻吟不止,但不管如何,她仍是一寸不寸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那双足的主人。
目眦俱裂。
赵祁一直在装瘸。
然后,她笑得沁出了眼泪,癫狂若痴。
天啊,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赵祁漠然看着她发疯,声音冷到极致。
“不瘸腿,怎么能在宫中活下去?不瘸腿,怎么能赢得你的怜悯?”
他说得理所当然,却听得宋潇更加想笑。
笑到最后,她只觉得,赵祁很是可怜,连自己这个枕边人都要千防万防。
他的人生过的到底是有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只觉得恶心。”
赵祁看着她,再没有任何矫饰。
他慢慢启口,声音似乎也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还记得你小时候入宫施舍过一条狗吗?那条狗身上破破烂烂,被人欺负到墙根都不敢还手。那时你骑在太监头上,威风凛凛地为他出头,还给他你咬过的点心。”
宋潇一怔,她抬眼望向赵祁。
她以为的幼时之谊,注定之缘,在他看来,竟是不堪,是施舍,是耻辱吗?
赵祁赫然俯身,碰上宋潇微愣的眸子,笑着点头。
“对,那条狗就是我。”
“你们这些人啊,是不是觉得自己好伟大,好善良,锦绣迷眼,还愿意施舍那些墙角中可怜至极的人。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些人,他们愿不愿意被可怜?”
“从那时我就记住了你,那时我就在想,假如有朝一日我爬到云巅,一定要那些可怜我的人尝尝绝望是什么滋味儿。”
“我心系萱萱,熬了那么多年,就当我以为夙愿终可以达成的时候,是你!你和你舅舅,硬生生霸占了萱萱的位置,逼得萱萱只能另嫁他人,如今还要遭受世人的羞辱!”
“好在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放心,你们一个个,都逃不了。”
“我的皇后,只能是萱萱。”
宋潇听着赵祁的控诉,听到最后,只觉得平静。
赵祁身为皇子,母亲是位最没有存在感的宁嫔,他阴翳长大,骗世人骗自己,骗了这么多年,终于坐上了世人艳羡的皇位。
但这一切与她有何关系?
他究竟是为何要这么对她?
要如此恨她?
只因为她占了宋萱萱的位置吗?
不,以她对赵祁的了解,他一定还有些话没说。
或者说,因宋萱萱在,他不便说。
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狡兔死,走狗烹。事已至此,她只想求一个了断。
“想死是吗?没那么容易。”
“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尝尝我这些年来是如何过来的,是如何的生不如死。”
二人耳鬓厮磨,恩爱离去,随着他们的离开,整个蛊房,彻底陷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