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这一过,就是五年。
五年间,发生了很多事。
而唯一来看宋潇的人,也只有宋萱萱。
“前太子母族彻底肃清,陆铮终于死了,陛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忘了告诉你姐姐,咱们的好舅舅,林正和,也死了。”
宋潇默然听着,起初还会愤怒,最后却只剩麻木。
那些多人,有她血浓于水的亲人,有她耳熟的天才将军,国之栋梁。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一个个都死得冤屈。
但宋萱萱显然理解不了,她什么都说,尽兴了就是,反正宋潇活死人一个,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出去。
当然,她更多的,是炫耀赵祁对她的宠爱。
“陛下封了我母亲为诰命夫人,我又有喜了,陛下说,只要这胎诞下的是个男胎,就会立刻封为太子。”
“中原太过寂寥,陛下答应我要南下游玩。”
又过了很久,宋萱萱从南边回来之后,但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就连那一向得意的眉眼都淡了下去。
“陛下好忙,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姐姐,你说,陛下是不爱我了么?”
……
后来,宋萱萱干脆不谈赵祁了,只剩灰败又青春的眉眼。
“不知怎的,最近宫中的菜食好难吃,肉星都难见到。”
“最近夜里好吵,总是听到外面叮叮当当的。”
“宫里的好多人都跑了。”
“姐姐,我好怕……”
那是宋潇最后一次见到她。
宋潇心里很明白,大胤似乎离亡国不远了。
其实从陆铮枉死她便清楚,忠臣被害,奸佞横行,这样的王朝,怎么可能长久。
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国,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宋潇一直在想,如若不是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助纣为虐,会不会,大胤不用遭此横祸,几世便早早而亡?
而那些百姓,依然过着自己的平安的人生,直至终老。
赵祁固然可恨,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但她,宋潇,亦难辞其咎。
他们二人都该死。
都该付出代价。
宋潇等着,挨着,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终于有一天,赵祁肯来见她了,还带着宋萱萱枯萎的尸体。
他眸中嗜血,嘴里念念叨叨,仿若风魔,哪里还有半点君王的样子。
他指着外面的天下,疯狂的面孔倒映在宋潇冷静的眸中。
“宋潇,朕的国要亡了,朕的皇位要丢了,朕要成孤魂野鬼了,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啊?”
他看着她,忽然又像孩子般哭了。
“不,你休想逃!你不准离开我!我要死了,你也不能独活,你要陪着我,永永远远。”
赵祁的手紧紧锁住宋潇的脖颈。
一点,一点。
直至意识消弭。
“宋潇,你到死,也只能是我的。”
……
春日,韶光大好。
安阳侯府的西偏院中,红绿锦簇,直晃人眼。
几个小丫鬟正扎成一堆儿,对着那紧闭的门扉窃窃私语。
“还是不吃吗?”
“枉费夫人对她那么好了,派了好几拨人来问话,可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到底是为何啊?”
“还不是她要死要活闹着去游园会,被老爷扇了一巴掌教训,惹得夫人左右为难,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要我说啊,这主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根本不必花心思在她身上了。”
“可不是说嘛,咱夫人真是没得说,满京城里还有谁像夫人这般对原配的孩子的?”
“都说亲上加亲更易结仇,话本里讲的都是亲姨母成了继室如何坑害外甥女,可夫人对她却比二小姐还要好,这天底下也是独一份儿了。”
屋内,细碎的话悉数传入宋潇耳朵中,而她丝毫没有反应,只是望着铜镜发怔。
清亮的光景中,女子鹅蛋脸,皮肤白皙,五官更是昳丽非常,摄人心魄。
就连那微微失神的模样,都是美好到极致。
入目皆如画。
恰是二八年华。
是的,宋潇重生了。
她又回到了十六岁这年,回到了安阳侯府中,回到了那个口蜜腹剑的继母所设置的牢笼中,回到了她和赵祁一切孽缘的开始——壬子年游园会。
前世世人皆传,游园会上,宋潇对宁王赵祁一见钟情,随后顾不得女儿家颜面,便与之私相授受,当场几乎被众人看了个干净。
宋潇从此一战成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凡是男子一听她的名字都脸色大变,女子都以与她同是女子为耻。
墙倒众人推,宋潇倍受世人指摘。
于婚嫁上,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再无他路可走。
也正因此,林正和才不得不找到她,问她对于宁王的心意。
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女,纵使糊涂却不能不管。
后来,在舅舅的帮衬下,宋潇顺理成章地嫁给赵祁。
这条路,是宋潇自己走到黑的,因此前世后来的一切,她都受着。
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前世的宋潇已经死了。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罪孽深重,对亲人、对世人、对大胤,都亏欠良多。
自重生以来,每每深夜噩梦缠身,梦里那些逃也逃不掉的鲜血,充斥着无尽控诉,来自舅舅,来自深信她的手下,来自那些无辜的冤魂……
日日夜夜,俱是折磨。
宋潇心痛啊。
不过,幸好。
既然老天愿意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定要扭转乾坤,不负此生。
宋潇站起身来,将落在铜镜上的视线收回,沉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通往今生的门。
她站在背后,静静审视着院落中这些人。
宋潇院落宽敞,甚至分配的奴仆比宋萱萱还要多上几个,看上去倒是十分体面。
但什么样的人都有,三三两两,懒懒散散,将院落打理得乱七八糟,很不成样子。
前世宋潇无意在这些小事上引起林音儿的不快。
奴仆人心不齐,且卖身契都握在林音儿手里,宋潇便随他们去了。
久而久之便愈发坐实了宋潇的“束下无能”。
日中各有各的活计要忙,却也禁不住要悄悄咬耳朵,角落里两个编排完宋潇,话题落到游园会上。
聊得可欢。
你推我我推你,弄得脸颊粉秀,乐得不行。
“那一水儿的王侯公子,若是姐姐你被哪个看上,这后半辈子就不愁喽,只管看人弄响逗乐就是了。”
“混说什么呢,若是叫主子们听见了,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不怪小丫鬟们想得多,这游园会对于女子们来说,确实称得上是一步登天的良机。
宫中主办,京中各家达官贵人,平时叫得上名却请不出来的看在皇家面子上,都会列席。
京中各路青年才俊,皆会汇聚于此。
被调侃的小丫鬟急了脸,另一个顺势陪笑安慰道。
“姐姐你怕什么,论德行论才情,你比屋里那个可强多了,她都不害臊地想去,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屋里的那个?
宋潇笑了笑,似幽魂般无声无息走上前,声音落到二人上方。
“你们说的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