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起,宋潇便问出了声。
“陆世子不是早有婚约吗?那位谢家的小姐,眼下如何了?”
她只是随口一提,却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两人之间那片早已逾矩的灼热空气里。
陆铮的眸光骤然一凝,周身那股几乎能将人冻伤的寒气,似乎都为之一滞。
谢家小姐……
他脑中闪过的,并非未婚妻谢月斓的面容,而是另一幅挥之不去的画面——
游园会湖边,宋潇为了救他妹妹陆兰芝,想也不想便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而后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左肩受了伤,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
可她那双眼睛,却偏偏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
这些天,他总是被噩梦纠缠。
那些梦境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可怕。
梦里是倾颓的亭台楼阁,是焚城的烈火。
他看见她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嫁衣,被锁在高高的城楼之上,血色,染红了漫天的大雪。
那份决绝与凄厉竟与她告知他的前世遭遇,分毫不差。
他甚至梦见自己一身玄甲,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手中长刀的血滴答落下,汇成溪流。
可无论他杀了多少人,踏过多少骸骨,都再换不回一个安宁天下。
罪魁祸首就是赵祁,他拥着宋萱萱上朝,美人横陈膝上,玩弄朝臣,不顾社稷安危。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是满身冷汗,心口空得发慌,仿佛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失控。
所以今日在殿前瓦上,看见赵慷那个疯子当众逼迫她时,他才会杀意翻涌,几乎按捺不住那把想要出鞘的刀。
陆铮强行收回纷乱的思绪,将眼底翻涌尽数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九天楼的人最近几次三番派杀手行刺,目标确是谢家。”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冷冽,却终究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姑母已将月斓接入宫中暂住。”
陆铮继续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想干的军务。
“我妹妹兰芝的未婚夫,为避锋芒,已经动身去了边关军前效力。昨日刚有家书传回,说一切安好。他与兰芝的婚期定在了今年冬日。”
宋潇隔着那层朦胧的面纱,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也只是三言两语,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顺着他的话,轻声问:“如此说来,陆世子与谢小姐的婚事,也近了?”
“嗯。”
陆铮应了一声,目光重新锁住她,不带丝毫温度,“会赶在兰芝之前,大概就在夏日。”
陆铮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宁王那边,为尽快将安阳侯府绑上他的船,想必也打算在夏日完婚。宋潇,你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禅屋内的空间本就不大,那股属于他的带着淡淡血腥与冷铁味道的气息,蛮横地侵占了她周身的空气。
“赵慷今日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陆铮的语气愈发沉了下来,“安阳侯府虽然只是个空头爵位,但英国公府,却是实打实的军功世家。赵慷想娶你,看中的是你背后林家的兵权。”
这些道理,宋潇自然都明白。
她忽然抬眸,隔着白纱目光直直地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那你呢?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质问我同赵慷演了哪出戏,再顺便告诉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陆铮沉声道,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警告。
“我帮你,不是让你在赵慷和赵祁之间,再选一个火坑跳下去。我的耐心有限,宋潇,别逼我用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的方式?
宋潇几乎能想象得到,无非就是更直接,更血腥,也更不计后果的方式。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两辈子的命,可真是精彩纷呈。
一个赵慷,求亲跟土匪下山似的,恨不得当场把她绑回王府,一个赵祁,前世将她利用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条活路都不给,如今又多了个陆铮,说是合作,却时时刻刻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言语间全是“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后果自负”的威胁。
这三人,简直是强盗、骗子和阎王的绝佳组合。
宋潇沉默了片刻,就在陆铮以为她又要用那种死水般的沉寂来对抗他,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却听见纱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陆铮狠狠皱起了眉。
只听宋潇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陆世子,你有没有发现,你长进了不少。”
陆铮一怔,显然没能跟上她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宋潇扶了扶头上的帷帽,隔着那层朦胧的白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张瞬间错愕的俊脸:“至少,这次怀疑我,你没有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而是学会提前问一句了。”
“……”
陆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黑了下来。
他想起了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他如鬼魅般夜探安阳侯府,用那把饮血无数的匕首抵着她纤细的脖颈,逼问她到底是谁的人。
和那时的情形比起来,他今日站在这里,和她说了这么多废话,的确算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这个女人,是在嘲讽他。
一股被戏耍的恼怒如烈火般涌上心头,可偏偏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陆铮却又发作不得。
他憋屈地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气势压倒她,最后都像是有力无处使。
宋潇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心中那点因赵慷而起的郁结,反倒莫名其妙地散去了不少。
她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陆世子的提醒,我记下了。你不必担心,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肃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得拿出等价的东西来换。”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犀利如刀:“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方才在殿前,陆世子若是真的扮作刺客冲下来,是打算砍赵慷还是砍我?”
这个问题,刁钻至极,直直刺向他伪装得最完美的冷漠。
陆铮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一次,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聊。”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便要离去,身影如鬼魅般,只一晃神,便已到了门口。
“陆铮。”
宋潇忽然叫住了他。
他的脚步一顿,高大的背影僵在门框里,却没有回头。
“多谢你告诉我谢家的事。”
风中,传来她清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
陆铮的身影在门外停顿了不足一息,便彻底消失在了院墙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禅房内,重归寂静。
看来,她得加快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