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慷那张惊艳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如此纯粹的暴怒,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绝美琉璃,随时会在碎裂后将近身的人刺出殷红鲜血。
宋潇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流的涌动,就在她浑身紧绷的同时,一个尖锐熟悉的眼神忽然从高处刺来,带着冰冷的审视。
她心中一动,顺着那感觉抬起了头。
宋潇的视线越过赵慷怒气勃发的肩膀,掠过大雄宝殿前熙攘的人群和缭绕的香火,最终落在了远处殿宇层叠的飞檐之上。
那里的结构繁复,雕梁画栋,在日光下投射出交错的阴影。
她只是隐约觉得那处屋脊的轮廓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在了阴影里。
似乎……是个男人。
是错觉吗?
隔着帷帽的白纱,一切都朦朦胧胧,她看得并不真切。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屋脊阴影里,陆铮的心却猛地一沉。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眼睛不偏不倚地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看见他了。
所以,方才那番拒绝,那句轻飘飘的“已有心上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她在演戏?演给谁看?赵慷,还是他?
一瞬间,陆铮心中翻涌起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戾气。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干脆扮作刺客,从天而降,将这场荒唐的闹剧彻底搅乱,也好过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宋潇与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尤其那个男人还是肃王赵慷,最有望和太子相争的皇子。
就在他杀意将起未起之时,一个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殿前的僵持。
“殿下!殿下!”
一个穿着仆从服饰的车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汗水,神色慌张。
“宫里来人了,贵妃娘娘急召您入宫,说是有万分要紧的事!”
赵慷移开看向宋潇的目光,转头询问道:“什么事?”
“奴……奴才不知,只说万分火急,让您即刻入宫!”车夫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慷的脸色微微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将目光重新投回宋潇身上,那怒火虽被强行压下,眼底的偏执却愈发浓烈,眸子烫得惊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不悦与烦躁,“宋潇,我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宋潇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异香,那是一股花果香混合着西域某种特有香料的气味。
“别跟我提什么狗屁心上人,我不信。下次见面,我要听到我想听的答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复杂的眼神了。
“宋潇,你该知道,我今天肯站在这里问你的意思,已经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拐弯抹角最费脑子的事了。别逼我用更直接的法子,比如,直接让父皇赐婚,或是带着聘礼去堵安阳侯府的大门。”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那赤色滚金边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直到赵慷那抹刺目的红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寺院门口,宋潇才缓缓松了口气,她抬手扶了扶帷帽,心中却是一阵无语。
这肃王赵慷,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求亲居然能求出一种强买强卖威逼利诱的土匪气势,她活了两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不过,他那句话,倒让宋潇觉得有些好笑。
跟赵祁那种弯弯绕绕口蜜腹剑的伪君子比起来,赵慷这种简单粗暴,有时反倒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宋潇不想在此久留。
她对不远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白桃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默契转身,没有再进殿上香,而是绕过正殿朝着寺院后方那片僻静的禅院走去。
大相国寺后山那处废弃许久的小院,曾是某位高僧的清修之所,如今成了整个寺庙最清净的地方。
上次她和陆铮就是在这里见面的,所以在这里等他大抵不会出错。
宋潇早已让白桃到静心斋和陆铮手下联系过,也不知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她在院中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他还没有到。
其实,她方才并没有看清屋脊上的人影,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
但此刻,经历了与赵慷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地方冷静下来,而这个小院的禅屋内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需要整理思绪,思考如何应对赵慷这个凭空杀出的变数。
春风拂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潇推开虚掩的屋门,依旧是熟悉的摆设,一尘不染,刚走进去,一股凌厉的寒气便从背后袭来。
她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场好戏。”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没有丝毫温度,像数九寒冬里最锋利的一片冰棱。
宋潇缓缓转过身,对上了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不知是何时到的,总是那般悄无声息,玄色劲装几乎与院中的树影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看来梁上之人就是他了。
他以为她是看到了他,才故意演了那出拒绝的戏码来试探他,或是抬高她自己的价码。
宋潇心中了然,却并未解释。
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隔着一层白纱,目光沉静如水:“陆世子也觉得是场好戏?”
陆铮的眼神更冷了。
“肃王殿下屈尊降贵,当众示好,许以正妃之位,安阳侯府和英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她这副云淡风轻,近乎默认般的态度,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这出‘痴情女心有所属,无奈拒婚’的戏码,演得的确精彩。”
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比方才的赵慷还要强出许多。
赵慷是外放而张扬,不屑于遮掩的威胁,而陆铮则是内敛沉寂,根本无须遮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刃,虽未出鞘,那锋芒却已然刺痛了人的皮肤。
“你口中的‘心上人’到底是谁?”
陆铮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锁着她,“是那个让你前世家破人亡的赵祁吗?”
“还是说,你想同时在我与肃王之间左右逢源?”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他想起她对赵慷说出“已有心上人”时,自己心中那一瞬间的异样。
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情绪被旁人牵动的感觉。
宋潇沉默地听着他的质问,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被冤枉的委屈,反而觉得有些想笑。
一个非要娶她,一个却疑心她水性杨花。
她这两辈子的桃花运,当真是……一言难尽。
那位谢家的小姐眼下如何了?不过陆铮不是早有婚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