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笑了。”
宋潇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那一番足以搅动她命运的言语，和那场意外的肢体相触，都不过是拂过水面的清风。
“我这点闺阁腌臢事，如何值得殿下如此费心。若殿下今日只是为了拿我取乐，恕宋潇不能奉陪。”
她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赵慷那双潋滟的丹凤眼微微弯了起来，眼底的嘲弄愈发深了，“取乐？”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邪气的慵懒，“宋大小姐，我很忙。”
他微微一顿，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笑容淡去，“没空拿一个快要死在自家后院的女人取乐。”
宋潇并不畏惧林音儿母女的阴谋，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知晓了她们所有的手段，每一步都踩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一个无法预测的变数，将她重生以来所有精心铺设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帮你，或者看你死。选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车恰在此时缓缓停下。
“殿下，大相国寺到了。”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明媚刺眼的春光瞬间决堤般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昏暗。
赵慷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在日光下愈发显得不似凡人，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
他率先下了车，赤色滚金边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甚是夺目，随即，他竟没有半分避嫌地转过身，在满街行人的注视下，朝车内的宋潇伸出了手。
那只手正是方才扶过她肩膀的手，修长，有力，掌心薄茧明显是惯常习武才留下的，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宋潇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顿了一瞬。
“怎么，不敢？”赵慷挑眉，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京郊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他堂堂一个肃王，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亲自伸手去扶一个戴着帷帽身份不明的女子下车。这举动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在京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宋潇心中千百个念头飞速转过，最终，却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滚烫，像一团灼人的火，顺着她的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底。
赵慷似乎对她的识趣极为满意，顺势用力，将她稳稳地拉下了马车。
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这么半牵半扶着，引着她往寺内走去。
跟在后面马车上才下来的白桃见到这一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脸色煞白，却又不敢出声，只能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大相国寺内香烟缭绕，宝相庄严。
来往的香客看到赵慷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无不纷纷避让，投来或惊艳或畏惧或探究的目光。
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被他牵着的宋潇身上时，那些目光就变得更加复杂，充满了揣测与好奇。
赵慷却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径直将她带到了香火最盛的大雄宝殿前。
殿内，巨大的金身佛像垂目低眉，神情慈悲而庄严，殿外，人声鼎沸，红尘滚滚，欲望与野心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转身面对着她，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妖冶的眸子锁住她的眼睛。
“宋潇，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我知道，你从前心悦赵祁那个伪君子，不过看你近日以来的反应，似乎是想通了，很好。”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她消化的时间，随即又道：“你既然已经想通了，不如选个更好的夫婿。你我之间的婚事，你父亲安阳侯宋昭，怕是做梦都会笑醒。而你舅舅英国公，想必也乐见其成。有英国公府的支持，再加上我母妃和外祖家的势力……”
他将一场关乎皇权更迭和家族荣辱的惊天豪赌，说得像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买卖。
“那位置，我势在必得。”
宋潇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隔着面纱回视他那双锐利的眼眸：“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以殿下的身份和筹码，即便没有我，没有英国公府，也同样有望夺嫡。”
赵慷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自嘲和冷意。
“我其实从无此心，是他们非要把我架在这火上烤。太子年幼，父皇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这天下，凭什么要便宜了赵祁那种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的眼神锋芒毕露，刺得人皮肤生疼。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而你，宋潇，就是那个能帮我坐上那个位置万无一失的女人。”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审视，“所以，我非得娶你不可。”
这话说得蛮横，不留丝毫余地，像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宋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她为了嫁给赵祁，耗尽心血，算尽机关，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不得好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只想报仇雪恨，对这些皇子避之唯恐不及，却偏偏有个煞星自己找上门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非要娶她。
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缭绕的香火气息将自己层层包围。
许久，她才沉沉地开了口，“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宋潇已有心上人，怕是要辜负殿下美意了。”
此言一出，赵慷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睁大，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透过那层碍事的面纱，将她整个人看穿。
“心上人？”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三个字，周身那股慵懒邪肆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将宋潇围困其中。
“谁？赵祁吗？！”
“宋潇，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绝色容颜上满是怒其不争的烦躁，“你看没看清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为了宋萱萱能让你去死的真小人，你居然对他念念不忘？”
宋潇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在赵慷看来，无异于默认。
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伸手扯下她那碍事的面纱，看看她究竟什么表情时……
不远处，大雄宝殿巍峨的殿宇屋脊之上，一角飞檐的阴影里，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本来悄无声息倚在那里，此刻一跃而下。
春日的风吹起他束发的墨色发带，露出一张俊冷如冰雕的侧脸。
陆铮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越过缭绕的香火，落在那个被赵慷堵在殿前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手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