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接过帖子,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帖子是上好的描金粉蜡笺,上面用一手张扬恣意的行书写着几行字,邀她今日去京郊的大相国寺赏春景。
落款是“赵慷”。
“小姐,肃王殿下怎么会突然找您……”白桃看着宋潇平静无波的脸,愈发觉得心惊肉跳。
安阳侯府如今的处境,大小姐的声名,哪一样值得这样一位亲王纡尊降贵,亲自下帖相邀?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宋潇指尖在帖子上那“赵慷”龙飞凤舞的二字上轻轻划过,眸色微深。
她今日,本是约了人,或者说是陆铮单方面给递了信,说他今日会寻个由头来见她。
可赵慷……这个计划外的变数,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思量。
“去回肃王府的人,说我一个时辰后,从侯府后门出去。”宋潇将帖子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小姐!”白桃大惊,“您真要去?可您跟陆……”
“无妨。”宋潇打断她,“去准备一身素净些的衣裳,再取一面纱来。”
既然对方找上门,她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肃王,总比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有趣得多。
探一探这位三皇子的底,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一个时辰后,安阳侯府后巷,一辆外表看着寻常无奇,但拉车的骏马却神骏非凡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宋潇戴着帷帽,在白桃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来,利落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内光线略显昏暗。
她抬眼看去,只见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赤红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革带,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侧。
他没有穿朝服,亦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饰,瞧着倒像个江湖侠客多过王孙贵胄。
许是听见了动静,他抬起头。
宋潇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她听说过肃王赵慷长得好看,却没想到是这般好看。
不同于宁王赵祁那种温润如玉的伪装,也不同于陆铮的剑眉星目和极具攻击性的俊冷,赵慷的美……实在不像个凡人。
一双潋滟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含情的眼型,瞳仁却浅似狐狸般勾人,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色泽却比寻常女子点了胭脂还要殷红几分,肤色更是白得像上好的冷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莹润的光。
整个人美得像一幅精雕细琢的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仿佛是聊斋里专门勾人心魄的妖。
宋潇心底暗自感叹,传闻不假,这位肃王殿下,确实有让全京城的女人都自惭形秽的资本。
“安阳侯府大小姐,宋潇?”他开了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凉丝丝的质感,又有些许沙哑的磁性,很是悦耳。
宋潇隔着面纱微微颔首:“见过肃王殿下。”
“胆子不小,还真敢来。”
赵慷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种少年侠客的张扬。
“王爷亲自下帖,我不敢不来。”宋潇不卑不亢地回道。
赵慷闻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姿态慵懒,懒洋洋地道:“少来这些虚的。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找你,就为一件事。”
宋潇不动声色:“殿下请讲。”
“赵祁那伪君子要娶你,结果被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好妹妹截了胡,对吧?”
赵慷语出惊人,丹凤眼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
宋潇心中一凛。
肃王赵慷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不,这已经不是消息灵通能解释的了。这点闺阁内院的阴私,竟这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赵祁对宋萱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林音儿母女那些藏在阴私角落里的谋划,桩桩件件都该是闺阁深处的秘密,外人极难窥见分毫。
可他,竟然一清二楚。
宋潇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下耳目众多,消息灵通至此,佩服。”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这句恭维似乎取悦了赵慷。
他对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很感兴趣,方才还慵懒倚着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整个人朝她这边倾过来。
逼仄的车厢内,那张妖孽般的脸在昏暗的光影中放大。
“远不止这些。”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只猎物在落入陷阱前最后的挣扎。
随即,他又慢条斯理地靠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那位继母,和你那位好妹妹宋萱萱,她们想要你的命,想让你身败名裂地去死,好给宋萱萱铺一条干干净净的青云路。”
话音未落,马车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颠!
车轮像是压上了什么深坑,整个车厢都剧烈地晃动起来。
宋潇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朝着赵慷的方向直直栽了过去。
帷帽歪斜,视线天旋地转。
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发生。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极快地伸出,宽大的手掌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隔着春日单薄的衣料,一股灼人的热度瞬间烫进她的肌肤,让她浑身一颤。
属于赵慷的那股奇特的异香,霸道地将她尽数包裹。
他扶着她,力道沉稳,没有半分逾矩的试探。
待马车驶过坑洼,重归平稳,那只手便立刻松开了,快得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接触只是一场错觉。
宋潇不动声色地坐正,默默拉开了些许距离,将歪掉的帷帽扶正,淡淡道:“多谢殿下。”
赵慷看着她,那双潋滟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
他似乎觉得她这副无论何时都端着的模样十分有趣,语调陡然一转,轻飘飘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赵祁不是个好东西,你妹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凑到一起,只会把你往死里整。”
他唇角勾起一抹堪称妖冶的弧度,像是引诱人堕入深渊的妖。
“与其费尽心机去算计,去谋一条生路,不如……考虑一个更简单的法子。”
他仔细盯着她,那双眸子在昏暗中灼灼发亮,问出了那个足以搅动满城风云的问题。
“宋潇,你要不要,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