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窃,私藏赃物,这罪名可大可小,寻常人家犯了是送官查办,可若是安在平阳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身上,便是泼天的丑闻。
赵云舒气到极致,反而笑出了声,手中的马鞭颤抖着指向白桃,“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敢在本郡主面前信口雌黄?”
话音刚落,白桃身后那个总镖头就往前踏了半步。
就只是半步。
一股煞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陈年血腥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可赵云舒那尖利到刺耳的叫嚣,却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总镖头额上那颗硕大的红痣,她都永远忘不掉。
一段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血淋淋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
那年冬天,天降大雪。
大长公主府里,她的马夫不懂规矩冲撞了平威镖局的镖队。
隔日,这个男人便亲自上门“赔罪”。
她当时就在姑母身边,亲眼看着这个男人,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用一根粗长的木棍从那个马夫的嘴里插入脖子,直至贯穿整个身躯……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踩碎了冬日里最薄的那层冰。
他做完这一切,甚至还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权势滔天的大长公主,也只能强压下滔天怒火,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不要命,还有不同凡响的靠山!
“哐当”一声脆响。
那根通体乌黑油亮的马鞭从赵云舒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青砖上。
她那股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骄矜与盛气凌人,在绝对到能碾碎一切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仆妇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自己却也吓得面无人色,双股战战。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敛目的白桃忽然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关切。
她快步上前,对着已然失魂落魄的赵云舒又是一福,声音刻意拔高了些,语气里满是“体贴”与“安慰”。
“郡主息怒!”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在场所有竖着耳朵的贵女。
“其实这浮光锦也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稀罕物。我家小姐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为了让京中的姐妹们都能穿上这等仙衣,朱雀大街的锦绣阁三日后便会开张。到时候,什么款式、什么颜色没有?郡主您绝不会再让您为了区区一件衣裳担上私藏赃物的名声了!”
借着平阳郡主的手,在这京城最奢华的玲珑坊里,当着满堂贵女的面,给她的“锦绣阁”做了一个天大的、想忘都忘不掉的开业宣传!
果然,那些贵女们再也维持不住世家的矜持,纷纷讨论起锦绣阁来!
“锦绣阁?是离这不远,朱雀大街上要重新开业的那家铺子?”
“天啊,这样华贵的衣裳难道锦绣阁竟然会有卖?那得多少两银子?”
贵女们此刻嫉妒、渴望、兴奋……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从她们的眼睛里溢出来。
她们已经不在乎宋萱萱和郡主的恩怨,甚至不在乎玲珑坊里那些曾经让她们流连忘返的珠宝。
她们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浮光锦!
而且是不日将能买得到!
只要能穿上这样华丽的衣裳,谁还稀罕那些死气沉沉的金石配饰?
掌柜眼睁睁看着自己店里最尊贵的客人们被三言两语就勾走了心神,那感觉,无异于直接喂一坨狗屎给他吃。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对身边一个机灵的伙计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那伙计心领神会,躬着身子,溜进了后堂。
必须立刻!马上!将此事禀报给主子宁王殿下!
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
平阳郡主当众受辱,安阳侯府姐妹内斗,还凭空冒出来一个锦绣阁要跟玲珑坊打对台。
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掌柜能担待得起的。
赵云舒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偏偏身后那尊煞神还立着,她一个字也骂不出来,那张平日里骄傲美艳的脸涨红一片,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再也撑不住,最后竟“哇”的一声,当众大哭了出来。
“我们走!回府!快回府!”
她再也待不下去,由着身边的仆妇连扶带架,狼狈不堪地冲出了玲珑坊。
一场闹剧,终于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了场。
人群渐渐散开,只留下宋萱萱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藕色里衣,夏日的穿堂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可这点皮肉上的冷,远不及她心底一寸寸的刺骨寒意。
宋潇算准了她抢夺这件衣服来玲珑坊炫耀,算准了她虚荣跋扈的性子一定会惹是生非,甚至算准了平阳郡主今日会在这里,更算准了郡主一定会看上这件衣服!
她利用自己当了一块完美的踏脚石。
一块用完即弃、沾满了泥污的踏脚石。
她怎么就能算计得如此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究竟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任人拿捏的草包!
宋萱萱盯着白桃,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白桃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走上前,弯腰,将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裙从地上拾起,用手细细地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叠好,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才终于抬眼,看了宋萱萱一眼。
“大小姐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一时穿在身上,也终究会脱下来。与其费尽心机去抢别人的,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说完,白桃抱着衣裳,对着宋萱萱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平威镖局的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人走了,那股令人心旌摇曳的华光也跟着消失了。
可玲珑坊内,却久久无法平静。
“哎,你们说,那锦绣阁什么时候正式开张啊?”
“不知道啊,回头我就派人去门口守着!这等好东西,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那浮光锦也不知会卖到多少银子,但凡能买到一匹做身衣裳,往后在京城里,谁还能比得过咱们?”
几个贵女已经彻底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言语间满是势在必得的兴奋与期待。
掌柜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伸手扶着冰凉的柜台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满屋子璀璨夺目的珠宝,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些往日里能让全京城女人为之疯狂的东西,此刻竟是如此的……黯淡无光。
宋萱萱在心里反复咀嚼着白桃最后说的这句话。
剩下些什么?
尖锐的恨意从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还剩下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了!名声、脸面、尊严,今日在这玲珑坊,被宋潇扒得一干二净!
她一定要杀了宋潇!
可是,她能怎么做?
论心计,她今日一败涂地,被人玩弄于股掌。
不,她不是一无所有。
她还有……男人。
她想到了赵祁。
只有他,能帮自己报仇雪恨!才能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千倍百倍地还给宋潇!
宋萱萱的眼中,绝望的泪水被怨毒的光芒一点点吞噬,越来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