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如何？”林音儿的底气弱了三分，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萱萱与宁王两情相悦，这才是佳偶天成。宋潇那个病秧子，冥顽不灵，她有什么资格嫁给宁王？”
在她看来，就算是女儿用了手段又怎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就该如此。宋潇和她那个短命母亲林浣的东西，就都应该是自己和女儿萱萱的，过程根本不重要。
宋昭恨铁不成钢地一甩袖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宋潇拿此事作为把柄，我们才落了下风！我允诺归还嫁妆，是安抚，是拿钱堵住她的嘴！你懂不懂！”
他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试图用那冰冷的茶水压下心头的邪火。
“你再想想，只要萱萱坐稳了王妃之位，将来辅佐宁王更进一步，那萱萱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们侯府，就是国丈府！你眼光放长远些！为了一点眼前的蝇头小利，误了萱萱和整个侯府的前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那点嫁妆才多少钱，等萱萱成了皇后，能换来十个、百个、甚至上千个林浣的嫁妆！这笔账你难道不会算？”
皇后、国丈府……
宋昭描述的太过诱人，让林音儿激愤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
她不是傻子，自然算得清这笔账。
可一想到那笔即将离她而去的巨额财富，心就像被活生生挖空了一块，疼得厉害。宋潇那个贱种，她凭什么？她根本就不配拥有！
但这话，她此刻不能再对宋昭说。
于是她迅速换了个思路，泪痕未干的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苦：“侯爷说得轻巧！可萱萱嫁入宁王府，难道不要一笔丰厚的嫁妆傍身吗？王府里人多眼杂，高门大户，处处都需要银钱打点，手里若是空空如也，她如何站稳脚跟？又如何去辅佐宁王殿下？您把那笔钱都还给了宋潇，我们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您不是不知道。我们拿什么给萱萱置办一份不输于人的体面嫁妆？”
这番话正中要害。
是啊，扶持宁王，需要钱。萱萱在王府站稳脚跟，更需要钱。
侯府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维持盐引生意需要足量的钱周转，抽不出来，府内开支全靠着林浣那笔嫁妆所生的利钱在周转支撑。
若真还了回去，别说给萱萱准备一份风光嫁妆，恐怕府里下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宋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音儿见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哭诉起来：“侯爷，我腹中可还怀着您的儿子，是侯府的嫡子！您不能只想着堵住宋潇的嘴，就不顾我们萱萱的死活，不顾您未出世的儿子啊！”
“谁说不管了！”
宋昭被她哭得心烦，在屋里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运转。突然，他猛地停住脚步，脑中灵光一闪，仿佛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一拍大腿，脸上阴霾尽散，竟是兴奋地看向林音儿，声音都扬了起来。
“这还不简单？”
林音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只听宋昭得意洋洋地说道：“嫁妆，我们当然要给萱萱准备，而且要备得风风光光！至于这笔钱从哪儿来……”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林音儿迷惑又期待的眼神，才揭晓了那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当然是，让宋潇出！”
“……”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比方才更彻底的死寂。
林音儿怔在原地，嘴巴微张，一时竟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让宋潇出钱，给宋萱萱办嫁妆？
这是什么道理？刚把人家母亲的嫁妆还回去，转头就让人家掏钱，给抢了自己婚事的妹妹办嫁妆？
这……这未免也太……
太不要脸了些。
宋昭见她神色变幻，以为她尚未想通其中关窍，便主动走上前，循循善诱道：“你想想，我们把嫁妆还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她如今手握巨富，于情于理，为自己妹妹萱萱的婚事出一份力，是不是理所应当？”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妙不可言，那双素来精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也染上了几分狂热，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愈发张扬。
“再者，萱萱嫁得好，成了宁王妃，她这个做嫡姐的脸上不也有光吗？往后在京城行走，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这可是双赢的局面！她宋潇不过是出点钱，却能换来天大的靠山，这笔买卖她怎么都不亏！”
宋昭将一桩明晃晃的巧取豪夺，说成了天大的恩赐。
林音儿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心中那点不安竟被抚平了，甚觉有理。
是啊，宋潇一个孤女，守着那金山银山做什么？
银子放在库房里存着也是发霉！难道还能生出小银子来不成？
可一想到那些银子她本来已经纳入自己囊中，娣姐嫁妆那些泼天财富要原封不动还回去，她就觉得心口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肉，疼得厉害。
林音儿仍是愁云满面，眉尖蹙着，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计较，“就没有不归还嫁妆，又能堵住宋潇的嘴那种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宋昭见她还不开窍，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先把嫁妆还了，之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你记住，我们不是在‘要’，我们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宋昭最烦她这副妇人姿态，当断不断，啰里啰嗦。
他猛地一甩袖，仿佛已经看到了宋萱萱凤冠霞帔，风光大嫁的场景，以及侯府门前那车水马龙，权贵云集的未来。
至于那笔即将归还的嫁妆，在他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损失。
不过是从左边的口袋，暂时换到右边的口袋，寄存在宋潇那里罢了。
林音儿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抽回了手。
她猛地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蝶翼般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真实情绪。
宋昭见她这副畏缩模样，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重新放缓了语气，试图将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思绪轨道上来。
“音儿，我知道你舍不得。可这钱不过是在宋潇那里过一手。等我们侯府成了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届时，我定为你挣一个一品诰命夫人回来，金山银山还不都是你的？”
林音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低着头，宋昭最烦的就是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向前倾过身子，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压迫感，试图看清她低垂的脸：“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林音儿被他逼得没办法，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夫君……那笔钱……要不，我们先拖一拖？”
“拖？”宋昭的眉心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也冷了下来，“怎么拖？我答应了今天给，你要我食言吗？况且宋潇那丫头如今是铁了心要，拖得了一时，你以为能拖得了一世吗？”
“我们可以说……可以说账目繁多，一时间清算不及。”
林音儿的声音大了一些，仿佛在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也找到了底气。
“或者说，那些田产铺子都签了长契。总之，理由总是能找到的。只要能拖上个一年半载，等萱萱那边尘埃落定，成了板上钉钉的宁王妃，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甚好，眼中也重新泛起了光彩，甚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用还钱，又能让宋潇暂时闭嘴。
然而，宋昭的脸色却在她一字一句的“妙计”中，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不是傻子，林音儿这番话里藏着的猫腻，他一听便知。
他忽然冷笑一声，“林音儿，你当我三岁孩童不成？钱呢？钱都去哪了？你不是说已经找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要回来了吗？”
“要是都要回来了，”林音儿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还有些早已经拿去打点了些关系……”
宋昭气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件前朝的青釉瓷瓶被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开。
两人正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门外忽然传来侍女怯生生的通报声。
“侯爷，夫、夫人……大小姐她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绣着清雅兰草的软底鞋已经踏入了内室门槛。
宋潇来了。
满屋子硝烟弥漫的对峙气息，她恍若未闻，连那纤长的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周身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偏生有种雨后空山般的清冽气度，硬生生将这屋里的狼藉与燥郁都衬得俗不可耐。
她先是朝着脸色铁青的宋昭，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父亲。”
而后，她才将目光转向那个满面泪痕，鬓发散乱，正用一种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怨毒眼神剜着她的林音儿。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