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一份看得见摸不着,细细算账还要得罪如今怀有身孕的林音儿的嫁妆。
另一边,是一个能让安阳侯府青云直上、能被他牢牢掌控的王妃女婿。
这笔账太好算了。
更何况,宋潇说得合情合理,嫁妆本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如今她“自愿”放弃了王妃之位,要回自己的东西傍身,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传出去谁也挑不出错处。
他甚至觉得,宋潇蠢得可怜。
为了这点死物,放弃了活生生的滔天权势,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之见!
“好。”
宋昭几乎没有犹豫太久,便一口应下,声音里透着一股交易达成的爽快。
他甚至摆出了一副宽宏大度的父亲模样,温和道:“那些东西本就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长大了,想要自己打理也好。明日我便让你继母将所有的地契房契和账本都整理出来,尽数交还给你。”
“多谢父亲成全。”
宋潇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姿态谦卑恭顺。
目的达成,她没有片刻逗留,转身便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宋昭如释重负的叹息声,那声音轻飘飘很快便散在了风里。
宋潇一步步走在回院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仿佛要将脚下的石板踩出印记。
她拿回了母亲的嫁妆,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钱,她才能在这盘早已被别人布好的棋局上,落下更多属于她自己的棋子。
至于赵祁和宋萱萱……
她已经亲手为他们铺好了锦绣路,设好了黄金台。
但愿他们,会喜欢她送上的这份大礼。
也但愿他们,接得稳。
宋潇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在苍白的面容上转瞬即逝。
赵祁。
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将我拖入那无边的地狱。
反之。
我会亲手为你建一座炼狱。
让你把你曾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千倍百倍地,品尝一遍。
翌日清晨,安阳侯府的主院内。
宋昭坐在林音儿的床沿边,紫檀木桌上的熏香袅袅,却半点也驱不散他眉宇间的烦躁。
他握着林音儿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在心里反复酝酿了半晌,才终于用一种近乎商量的,甚至带了丝讨好语气开了口。
“音儿,有件事……我想与你商议。”
菱花镜前,林音儿正襟危坐在绣墩上,由着贴身侍女用一把牛角梳,慢条斯理地为她梳理着那瀑布般的乌云长发。
闻言,她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懒懒地溢出一声“嗯?”。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被娇宠了十几年的自持与娇嗔,“侯爷有话直说便是,你我夫妻一体,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她的话给了宋昭一点虚假的底气。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将昨日与宋潇那场心惊肉跳的“交易”和盘托出。
他将昨日与宋潇的“交易”和盘托出,只是巧妙地隐去了宋潇主动提条件的部分,只说是自己为了安抚她那颗不平之心,才主动提出归还嫁妆,以作补偿。
可他每多说一个字,林音儿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那张原本在镜中含笑的芙蓉面变得惨白。
当听到最后那句“……所以,我想着,不如就将林浣的嫁妆尽数交还给她”时,林音儿猛地从绣墩上弹了起来。
她动作太急,侍女手中那支刚要簪入发髻的点翠凤钗没能戴稳,直直坠落在地。
“铛”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室里炸开,尖锐又刺耳,划破了夫妻间温情脉脉的假象。
“不行!”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温婉贤淑,在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侯爷,您是疯了吗?”
林音儿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宋昭。
“那笔嫁妆,早就不是一笔死钱了!它融进了侯府的骨血里,这么多年,它就是咱们侯府的底子!京郊的田庄,城里的铺子,哪一样不是靠着它在周转?那些流水,那些收成,哪一样不是在贴补着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开销?现在说拿走就拿走,你是要让这满府的人都跟着我们去喝西北风吗?”
她保养得极好的眼角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何况,那小贱……那丫头她凭什么?”她一时失言,又硬生生改了口,可眼底的恨意却丝毫未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跟我的萱萱抢王妃之位?如今倒好,王妃之位她没那个福气,倒反过来要从我心口上挖肉!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宋昭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丝耐心被她尖锐的哭喊消磨殆尽。
“妇人之见!”
他厉声呵斥,“你只看得到眼前这点死物,看不到萱萱嫁入宁王府后,能给侯府带来怎样的泼天富贵!”
“我只知道那是外祖母留给她母亲、我亲姐姐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宋潇那个扫把星!”
林音儿彻底失了理智,她不管不顾地抓住宋昭的衣袖,哭喊起来,“侯爷,你偏心!你就是偏心!你还疑心我!我早就与你说过,所有贴补过我两个弟弟的钱财,我早就一分不少地要回来了,你就是不信!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母女才甘心?”
“住口!”
宋昭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更怕这桩板上钉钉的好事被她搅黄。
他怒气上涌,一把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音儿踉跄了一下,他又生怕她腹中孩子有事,赶忙伸手扶住。
“此事我已经应了宋潇!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林音儿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
他眼里的冷漠与决绝又快又狠地刺进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寂一片,只有角落里的熏香,还在苟延残喘,徒劳地散发着一丝丝香气。
宋昭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心头的烦躁略减,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只是那份强势丝毫未变。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踱了两步,负手而立,端足了一家之主的姿态,“你莫要忘了,昨日宁王登门,求娶的究竟是谁!”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那眼神里的压迫感,盯得林音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若不是萱萱……若不是她主动勾引宁王,我也不会考虑她去嫁做宁王妃!这桩天大的婚事,其实是萱萱,硬生生从潇儿手里抢过来的!”